第5章
我闻言心头一喜,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沈照禅是个喜静厌喧的人,独居后山时,我毫无接近的理由。
上次迷路得他援手,答谢之后便两清了。
若再贸然前往,只会显得刻意,徒惹他猜疑。
但他回了寺庙,一切便不同了,
寒山寺是开放的,而我,是每日雷打不动需向斋堂送豆腐的人,
这身份便是最好的通行令,让我可以名正言顺、日复一日的踏入寺门,
送豆腐是明路,在这条明路之上,制造多少“不经意”的偶遇,全由我说了算。
只要他还在寺中,我便有无数机会,让他看见我,记住我,直到……眼里只有我。
我轻轻吁出一口气,抬眼看向朱槿,“可知他现下安置在寺中何处?”
朱槿一拍大腿,笃定道:“打听真真的,就在藏经阁后头那处最僻静的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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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微亮。
我和朱瑾照例背着豆腐筐上山,
寺门初开,香客寥寥,只有几个僧人在洒扫庭院。
我们熟门熟路地走向斋堂,将豆腐卸下,交给了胖和尚明德过称。
交割完毕,朱槿脸上露出些难为情:
“明德大师,有件事想麻烦您……我这几日总梦见过世的老人,心里不安生,想讨本经书回去抄写供奉,不知是否方便?”
明德哎呦一声,连连点头,“方便方便,这是积功德的事。”
他朝院里喊了一声,“慧远,去藏经阁请本《往生咒》来。”
一个圆头圆脑的小沙弥应声跑来。
我适时上前,温声道:“大师,经书珍贵,我随小师父去藏经阁抄录便好。”
明德略一思索,便点了头,“慧远,你带这位叶施主去。”
朱槿本想与我同去,却被明德拉住,商量起明日送五香豆腐干的事。
我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便转身跟着慧远,朝着寺内深处的藏经阁走去。
穿过寂静的回廊,小和尚引着我走向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
灰墙黑瓦,檐角挂着斑驳的铜铃,门楣上悬着“藏经阁”的匾额。
推开门,墨香与旧纸气息扑面,只见高耸书架整齐排列,堆满各式经卷。
慧远引我上了二楼。
他踮起脚,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我。
“叶施主,这是《往生咒》。窗边书案有笔墨,可在此抄录。”小和尚声音清脆。
“多谢小师父。”
我接过经书,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饴糖,“这个给你甜甜嘴。”
慧远眉眼弯弯,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施主。”
他正要领我去书案,忽然停下脚步,朝着侧前方恭敬行礼,“了尘师叔。”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最靠里的窗边,沈照禅静坐在蒲团上,
他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身前摊开的一卷经书上,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整个人像是一幅淡墨勾勒的画,寂静、冷清,带着几分疏离的朦胧。
竟在这里遇上了。
我按下心绪,上前一步:“大师。”
沈照禅闻声,只轻微地颌首,并未言语。
慧远似乎有些急促,小声道:“施主,我还要去做早课,先告退了。”
他说完,便匆匆转身下楼,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不见,
阁内霎时寂静,唯余窗外鸟鸣隐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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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捧着经书,走向离沈照禅最远的那张书案,屈膝在蒲团上坐下,
研墨,铺纸,镇尺压平。
我垂着眼,一字一句地抄录起来。手腕故意悬得不稳,让笔画显得笨拙又用力。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当我终于抄完一页,正准备换纸时,一道修长的身影笼罩了我。
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了一个黑点。
我缓缓抬起头。
沈照禅不知何时已站在我的书案旁,
他并未看我,目光落在我刚抄好的那页《往生咒》上。
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向我。
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清凌凌的,像山涧冻过的水。
“有没有人说过,”沈照禅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你的字,很丑。”
我的脸顿时一热,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手忙脚乱地就想去遮掩那页字。
“呵。”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快我一步,指尖已拈起那页纸,举到眼前细看。
沈照禅语调平淡地点评,“结构松散,笔力虚浮,转折生硬,简直不堪入目。”
我猛地站起身,伸手就去抢,语气里带上了被羞辱的气恼:“快还给我!”
他个子很高,只随意地将手一举,我便无论如何也够不到了。
“你还给我!”我气急,眼中适时泛起一点水光,“亏我还给你送过谢礼!早知你这般刻薄……我就不送了!”
沈照禅闻言,非但不恼,眼底那点零星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谢礼?”他目光落在我脸上,慢条斯理地问,“就那包难以下咽的卤豆干?”
我像是被这句话噎到了,睁圆了眼睛瞪他,满是“不敢置信”和“委屈”。
下一秒,我像是被点燃的炮竹,不管不顾地抬手推了他一把:
“你胡说!那是我家最好的豆干!”
没推动他,反倒是我自己踉跄了一下。
沈照禅看着我气得发颤,差点跌倒的模样,忽然低笑一声。
我站稳身子,又推了他一下,这次用了十成的力气:“不准笑!”
这一推依旧未能动摇他分毫,反倒引得他又笑了起来,胸腔微震,声音低沉而悦耳。
“只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沈照禅嘴角噙着玩味的笑,“你就恼羞成怒了?”
我冷哼一声,抬脚就狠狠踩在他的鞋面上,趁他刺痛抽气的当口,扭头便跑,
一路跑到藏经阁外的回廊下,扶着廊柱喘气,我才回头望去,
他没有追出来。
我有些失望,不过没关系,这才刚开始。
只是没料到,这位模样清冷出尘的沈家大公子,内里竟是这般恶劣,
他享受着掌控之趣,乐于见人徒劳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