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林阮阮没有起身。
她就坐在方桌旁的板凳上,脊背挺得笔直,手掌压在那张纸上。
陆骁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到那张纸上,又移到她脸上。
“你动柜子了?”
“我想找块布垫肩膀,碰到的。”
林阮阮声音发平。
“十月十五号,三趟车次,终点都是省城。还有信封里的路费。”
她把纸掀起来,对着他亮了亮。
“陆骁,你是不是盼着我走?”
陆骁脚步没动。
他靠着门框,肩膀绷得很紧。
“你把话说清楚。”
“该说清楚的人是你。”
林阮阮把纸拍在桌上。
“我来之前,你就把返城的车次查好了,路费也备下了。什么意思?”
“我还没到,你就想好让我什么时候走了?”
陆骁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仰头喝了两口。
放下水瓢时,铁瓢碰着缸壁,发出一声闷响。
“那张纸是随军批文下来以后写的。”
林阮阮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来之前?”
“对。”
陆骁转过身,背靠着水缸边沿。
“知道你哪天到以后,我去查的。”
林阮阮盯着他,胸口一阵阵发紧。
“你那时候就想好了让我回去?”
“不是让你回去。”
陆骁皱了下眉。
“是你随时可以回去。”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他的嗓音压低了半分。
“一个是我赶你走,一个是你自己能走。”
林阮阮攥着那张纸的手松了又紧。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查车次,备路费,全藏在柜子里。你要是不打算让我知道,那你备这些给谁看?”
陆骁沉默片刻。
“你刚到这里,我就把返城车次递给你,跟赶你走没区别。”
“真到了你想走的时候,我会拿给你。”
林阮阮没有接话。
陆骁抬起手,按了按眉骨上的旧疤,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我在这儿待了九年。”
“夏天戈壁滩能到四十多度,冬天风口有零下二十度。有时候任务来了,一走就是半个月。”
林阮阮没有插嘴。
“你在城里长大,有手艺,也有外祖父留下的本事。来之前,你不知道这里到底有多苦。”
他停了一下。
“我见过有军嫂来了半年,瘦了二十斤,最后哭着上了火车。”
“也见过有人到了冬天冻得睡不着觉,半夜爬起来收拾行李,天一亮就走了。”
林阮阮的手指攥着纸边,指节发白。
“所以你觉得我也会走?”
“不是觉得你会走。”
陆骁看着她。
“是我不想让你想走的时候,走不了。”
“我们领证的时候,我比你清楚这里是什么条件,你不清楚。”
他把手从眉骨上放下来。
“我不想你因为已经结了婚,就觉得自己没有别的路。”
屋里安静下来。
窗纸上映着西斜的日头,长长的光影一直铺到桌脚。
林阮阮低头看着那张纸。
三趟车次,时间精确到分钟。
信封里的钱不算多,却足够买一张硬座火车票,还能支撑她回省城后的半个月。
全是陆骁提前准备好的。
“你什么时候放进柜子里的?”她问。
“你来之前。”
陆骁声音很沉。
“收拾屋子的时候放进去的。”
那时,他把新被子叠好,把枕头拍干净,把搪瓷杯洗了又洗。
车次纸和路费,也被他收进了柜子最下层。
林阮阮喉咙堵得发疼。
她低着头,手指沿着纸上的折痕来回摩挲。
过了很久,她才出声。
“陆骁。”
“嗯。”
“你答我一句话。”
陆骁看着她。
林阮阮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没有掉眼泪。
“你给我留退路,是因为你觉得我早晚会走,还是你本来就不希望我来?”
陆骁的眉头紧紧拧着。
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我希望你来。”
说完这句话,他紧绷的肩膀松了些。
“但我不能因为自己想留你,就把你的路堵死。”
林阮阮盯着他的脸。
他平时总冷着脸,嘴角绷得很紧。
这会儿说出这些话,喉结却接连动了两下。
“你想留我?”
陆骁没说话,视线偏开半寸。
“看着我说。”
林阮阮站起来,拿着车次纸和信封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两步。
陆骁比她高出一个头。
她仰脸看他,他也低头看着她。
“想。”
那个字压得很低。
林阮阮攥着纸的手终于松开。
她把纸折好,连同装钱的信封一起塞回陆骁手里。
“那你自己收着。”
陆骁低头看着手里的车次纸。
“万一哪天你又想赶我走,好歹给我一张票。”
她说这话时,嘴角弯了一点。
鼻尖还有些红,也不知道是之前委屈的余韵,还是让院里的风吹的。
陆骁手指合拢,捏紧那张纸。
“不会有那天。”
声音比先前更沉。
林阮阮转身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住,没有回头。
“锅里有饭,凉了。你自己热一下。”
“今天没有夹生的。”
陆骁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厨房。
她的肩膀比昨天挺得更直了些。
厨房里传来锅盖碰上灶台的声响,紧接着是她往灶膛里添柴的动静。
柴干得脆,折断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没有浓烟从厨房里冒出来。
陆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车次纸。
他把纸折好,揣进上衣口袋。
不是柜子最下层。
是贴着胸口的地方。
装钱的旧信封,则被他重新放回了柜子里。
院中晾衣绳上的军用外套已经被风吹干。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远处操练场的哨声隐隐传来。
陆骁走到厨房门口。
林阮阮正蹲在灶前,准备往灶膛里再添一根柴。
火光映在她侧脸上,将眉眼照得暖融融的。
“林阮阮。”
她没回头。
“干嘛?”
陆骁靠着门框,声音很低。
“明天我休息半天,带你去趟供销社。”
“买什么?”
“再备一包盐,顺便添点家里用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
“赵桂花借走的那点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
林阮阮转过头看他,手里还捏着一根柴。
“你怎么知道赵桂花来借盐了?”
陆骁没回答,只看了一眼灶膛。
“火够了,别再加了。”
林阮阮低头一看,灶膛里的火确实烧得正旺。
她把手里那根柴放到一边。
身后传来陆骁转身走开的脚步声。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
“那个账本。”
“嗯?”
“记得好,以后继续记。”
林阮阮嘴角弯了弯,没有让他看见。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把厨房照得通亮。
她重新压好锅盖,等着饭热透。
外面又起了风。
可厨房后窗已经被陆骁堵严实了,风灌不进来。
锅里的饭热透以后,林阮阮盛了两碗,端到方桌上。
陆骁已经洗完手坐下。
筷子搁在碗边,他没有先动,一直等到林阮阮坐下才拿起来。
林阮阮吃了一口饭。
米粒软硬正好,没有白芯,锅底那层锅巴也是金黄的。
她忍不住多看了自己的饭碗两眼。
陆骁吃了两口,没有评价,只是比昨天吃得快了些。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搁在桌上。
“供销社旁边有个代销点,凭军属证可以买些零碎东西。”
“这是柜子的钥匙,里面放着我这个月的津贴。”
林阮阮的筷子停住。
“我有自己攒的钱。”
“那是你的。”
陆骁把钥匙往她面前推了推。
“家里花用,从这里出。”
林阮阮看着那把铜钥匙。
钥匙齿上有磨损的痕迹,显然已经用了不短的时间。
她没有推回去,伸手拿过来,攥在掌心里。
“我会记账的。”
“嗯。”
陆骁重新拿起筷子,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吃完饭,林阮阮收了碗筷去厨房刷洗。
凉水冲在手上。
手背那块烫伤的薄泡已经瘪了下去,只剩一点粉红色的印子。
她洗完碗回到正屋,陆骁正坐在炕边,手里翻着一份训练计划。
油灯昏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土墙上。
林阮阮从枕头下面抽出外祖父留下的药方笔记,翻到后面的空白页,拿起铅笔慢慢写下今天的用量。
米:茶缸至上线,多一小撮。
水:没过米一指节。
火候:中火烧开后减柴,不揭盖,焖至锅盖不跳。
记完做饭的用量,她又翻过一页,把借盐的事写了上去。
九月初七,借出粗盐约一两半,赵桂花。待月底供应到后归还。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陆骁从训练计划上抬起眼,看了她两秒,又低下头继续翻。
夜深以后,油灯熄了。
林阮阮侧身躺在炕里面,面朝墙壁。
手里还攥着那把铜钥匙,钥匙已经被体温焐热。
身后隔着大半张炕,陆骁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变沉。
林阮阮把钥匙塞进枕头底下,和药方笔记、账本放在一起。
她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供销社,还得再挑一趟水。
肩膀磨红的地方,到了明早多半会更疼。
但水总要继续挑。
至于赵桂花借走的那碗盐,日期和分量都已经记在账上。
等月底的新供应下来,她会带着账本去敲赵桂花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