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院子里的芦花鸡浑然不觉，还在菜地里欢快地刨土。
林阮阮看着被踩烂的菜苗，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这院子空了不知多久，早被人当成自家后院用了。
她刚要开口，院门外便传来赵桂花的大嗓门。
“哎哟，陆副团长，你们回来啦！”
赵桂花满脸堆笑地拐进院门，一手还掐着把葱叶子，态度比刚才热络了不少。
她没看林阮阮，直接冲着陆骁开口。
“我看你这院子空了大半年，一直没人住。
菜地空着也是空着，长了草还招虫子，我就把家里的老母鸡拴过来松松土。”
赵桂花拍了拍围裙。
“这不也是帮你们——”
“交接单。”
陆骁打断她，只有三个字。
赵桂花愣了愣。
“啥交接单？”
陆骁转身进屋。
片刻后，他拿出一张泛黄的表格，当着赵桂花的面展开，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青石河驻地家属住房交接单。”
“院墙以内，包含菜地、水缸位置，使用权归住户本人。”
念完，他抬起眼。
“写得很清楚。赵嫂子没见过？”
赵桂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往前凑了半步，语气依旧热络。
“陆副团长，邻里之间互相借个方便，不是什么大事吧？”
“我又没把你家院子怎么样，不就是拴只鸡吗？”
“以前没人住。”
陆骁将交接单折好，收进口袋。
“现在有人住了。”
说完，他弯下腰，一把拔出钉在菜地里的木桩。
动作干净利落，带起一小片湿土。
芦花鸡受了惊，扑腾着翅膀“咯咯”直叫，鸡毛落了两根。
陆骁拎起木桩和麻绳，径直走到院门口，将鸡放在赵桂花脚边。
“鸡是你家的，带走。”
“往后要借地方，先问主人。”
他没拔高声音，也没提自己的职务，只把交接单上的规定说清楚。
可那张冷脸往院门口一沉，赵桂花便没敢再往前。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敢继续争。
“行，我拿走就是了。”
赵桂花弯腰捞起芦花鸡，嘴里还在嘟囔。
“至于吗？不就是一只鸡的事。”
临出院门，她又回头扫了林阮阮一眼。
林阮阮站在原地，抿着唇没有出声。
她初来乍到，还没摸清家属院的情况。
陆骁却没有让她出面，也没有将赶鸡的事推到她头上。
赵桂花抱着鸡走了。
陆骁连她的背影都没看，转过身，目光在林阮阮脸上停了一下。
“她要再来，不用跟她争。”
他顿了顿。
“把门关上，等我回来处理。”
语气硬邦邦的，仍是平时交代任务的口吻。
林阮阮轻轻应了一声。
“嗯。”
院墙外很快传来赵桂花的抱怨。
“才进门就摆谱，那个林同志可真不简单……”
“这才刚来，就把男人使唤得团团转。陆副团长以前哪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声音隔着土墙，一句比一句难听。
林阮阮低头看着菜地里的土坑，手指捏紧了蓝布药囊。
鸡是陆骁赶的，交接单也是陆骁拿的。
可到了赵桂花嘴里，事情已经全变了样。
陆骁弯腰提起两只皮箱。
“进屋。”
林阮阮松开药囊，跟着迈过门槛。
屋里光线很暗。
窗户不大，上面糊着一层旧报纸，只漏进几块昏黄的光。
土炕占了半间屋，炕席卷着边，上面铺着一层旧褥子。
墙角摆着一张方桌、两条板凳。
再往里是一只木柜，漆皮已经斑驳。
条件确实不算好。
林阮阮没有抱怨，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正准备打开箱子收拾，陆骁已经走到了木柜前。
柜门拉开，里面叠着一床崭新的棉被。
白底蓝花的被面，叠得方方正正，连边角都压得整齐。
旁边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杯口洗得干净。
再往里，是一只竹壳暖水瓶。
瓶塞也是新的。
林阮阮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这些……”
她转头看向陆骁。
“都是你准备的？”
“嗯。”
陆骁将棉被抱出来，放到炕上。
“批文下来以后准备的。”
他说得平板，每件事却都交代得清楚。
“被子是新做的，枕头压在箱子底下。”
“暖水瓶里有热水，先喝一杯。”
林阮阮看着那床没有半点褶皱的被子，又看了看洗得发亮的搪瓷杯。
这些东西显然不是临时凑出来的。
陆骁早就知道她要来。
也早早将她要用的东西准备好了。
林阮阮鼻尖发酸，赶紧偏开脸，装作在看窗户上糊着的旧报纸。
“谢谢。”
陆骁应了一声。
“应该的。”
他拎起暖水瓶，拧开瓶塞，倒了满满一杯热水。
原本要直接递给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转而将搪瓷杯稳稳放到桌上。
“先喝。”
“晚饭我去食堂打，你不用忙。”
林阮阮捧起搪瓷杯。
热气扑上脸，冻了一个多小时的手指终于恢复了知觉。
她低头喝了一小口，又悄悄看向陆骁。
男人正弯腰将两只皮箱靠墙码好，宽厚的背脊挡住了大半窗光。
摆完箱子，他又理平炕上的旧褥子，从箱底翻出枕头，拍干净上面的浮灰。
林阮阮看了一会儿，轻声问：
“你一直都这么收拾东西吗？”
陆骁动作一顿。
“乱了不好找。”
说完，他又将枕头摆正。
林阮阮忍不住弯了弯唇。
陆骁站直身子，看了一眼渐暗的天色，随后走向另一扇半掩的木板门。
“厨房在这边。”
他伸手将门推开。
一股陈旧的灰尘味迎面扑来。
林阮阮端着杯子走过去，探头朝里看了一眼。
厨房不大，靠墙砌着一口土灶。
灶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灶膛口黑黢黢的，不知多久没有生过火。
墙边堆着几根木柴，有的已经返潮，表面生出了暗色的霉点。
铁锅还在，锅底却锈了一圈。
墙角的水缸空着，缸底只剩一层干透的水印。
案板、菜刀、碗筷倒是有一套，也全蒙着灰。
林阮阮站在厨房门口，捧着热水杯，半天没有动。
她在城里用惯了蜂窝煤炉子。
外祖父在世的时候，她也帮着切药、碾粉、守药炉，知道怎样控制火候。
可那是药炉。
眼前这口土灶，她连柴该往哪里塞都没弄明白。
陆骁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灶膛。
沉默片刻，他开口道：
“灶的事不急。”
“明天我——”
“我学。”
林阮阮打断他。
声音依旧轻，却说得清清楚楚。
她把目光从灶膛上收回来，仰头看着陆骁。
“你明天还要训练，不可能天天回来给我生火。”
“我自己学。”
陆骁没有立刻回答。
林阮阮那双杏眼还望着他，眼尾微微垂着，神情却认真得很。
他抬手碰了碰眉骨上的旧疤。
这是林阮阮今天第二次看见他做这个动作。
过了一会儿，陆骁把手放下。
“行。”
“明天我找人教你。”
屋外的风又大了些，呜呜灌过没糊严的窗缝。
林阮阮裹紧肩上的军用外套，重新看向那口黑黢黢的土灶。
空水缸，返潮的木柴，积满灰的锅台。
赵桂花在驻地门口说过的话，再次钻进她耳朵里。
“这双手一看就没干过活，怕是连土灶都点不着。”
林阮阮喝完最后一口热水，将搪瓷杯放到一旁。
随后走进厨房，抬手摸了摸灶台。
灰尘沾上白净的指尖，砖面又冷又粗。
她没有把手缩回去。
明天，这口灶得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