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阮阮没有把门推开,也没有关上。
赵桂花手里的粗瓷碗还举着,碗底留着一圈酱色旧渍。
“小林同志,你愣着干啥?家里有盐吧?”
赵桂花把碗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林阮阮的手。
“有是有。”
林阮阮没接碗,手指依旧扣在门框上。
“赵嫂子要借多少?”
“半斤呗。”
赵桂花说得轻松。
“我家五口人,三个孩子正长身体,吃饭口重。供销社这批盐说是月底才到,总不能让孩子吃半个月淡菜吧?”
半斤。
林阮阮在心里掂量了一下。
她不清楚驻地每个月供应多少盐,只记得昨天陆骁在灶台角落的木架子上放了一包粗盐。
盐用旧报纸裹着,拿起来也就一斤多。
她还没开口,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林阮阮,在家吗?”
苏曼的声音隔着墙传进来。
赵桂花脸上的笑僵了半瞬,很快又恢复原样。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院门。
苏曼今天扎了条蓝头巾,手里拎着两只空木桶。
她走近后,先看见赵桂花端着碗,又看向守在院门口的林阮阮。
“赵嫂子这么早就来串门?”
“借点盐,又不是什么大事。”
赵桂花朝苏曼摆了摆手。
“你别大惊小怪的。”
苏曼没接她的话,转头问林阮阮:“我来叫你一起去挑水,顺便带你认认井在哪边。你家水缸见底了吧?”
“还有半缸。”
林阮阮说。
苏曼点点头,目光又落回赵桂花手里的碗上。
“赵嫂子,你家上个月的盐票不是刚领过吗?”
赵桂花脸上的笑收了些。
“票是领了,量不够啊。我家人多。”
苏曼歪了歪头。
“家属院的盐票按人头发,你家五口人,就有五口人的量。上个月你家老赵还从供销社老李那里多领了二两酱油,我都看见了。”
赵桂花的脸顿时拉了下来。
“苏曼,你什么意思?我又没跟你借。”
苏曼没有理会她的火气,只压低声音提醒林阮阮。
“咱们这边两口人一个月最多领八两盐。半斤是五两,真借出去,你家这个月就只剩三两了。”
林阮阮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月总共八两,赵桂花张嘴便要拿走五两。
她垂下眼,算清楚了这笔账。
“赵嫂子,你等我一下。”
林阮阮转身进了厨房,从灶台角上拿下那包粗盐,又去正屋翻出一本薄账本。
账本是她在城里时用来记录药材进出的,上面画着整齐的格子,日期和品名各占一栏。
她估摸着分量,舀了一小碗盐。
碗不大,装满也不到二两。
林阮阮端着盐回到院门口,翻开账本,用铅笔写下一行字。
赵桂花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你这是……记账?”
“嗯。”
林阮阮抬起头,嗓音依旧轻软。
“日期写上,借了多少也记上。赵嫂子下个月领到盐,再还我同样多就行。”
赵桂花嘴角抽了抽。
“借点盐还要记账?你们城里人过日子就这么精细?”
“东西少,才更要记清楚。”
林阮阮把盐倒进赵桂花的碗里。
“免得时间久了,谁都记不准。”
赵桂花捧着碗,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当场吵起来。
“行,我下个月还你。”
赵桂花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林同志,你这碗也太小了吧?我说的是半斤。”
“家里也没多少。”
林阮阮语气平静。
“赵嫂子先将就着用吧。”
赵桂花哼了一声,端着碗出了院门。
苏曼靠在院墙边,一直没有走。
等赵桂花的身影拐出巷口,她才开口。
“你做得对。”
林阮阮合上账本。
“我确实不知道每个月能领多少盐。要不是你提醒,半斤我可能真给了。”
“给了就难要回来了。”
苏曼拎起地上的一只空桶,递到她手里。
“赵桂花借东西,跟拿东西差不多。以前有个军嫂借给她半袋面粉,催了三回才还。”
“还回来的时候少了三分之一,她非说面粉受潮缩了。”
林阮阮接过木桶。
“所以我记了账。”
苏曼笑了。
“你比她精明。”
她朝院外抬了抬下巴。
“走吧,水井在东边。趁现在人少,我教你打水。”
林阮阮先回正屋,把账本压在枕头下面。
账本紧挨着外祖父留下的药方笔记。
她出来后,两人一起往东走。
还没走出巷子,前面一排院子里便传来了赵桂花的声音。
“林同志那个人,面上客气,手倒是紧得很。我说借半斤,她就给这么一小碗。”
另一个女人接了一句,离得有些远,林阮阮没听清说了什么。
赵桂花的嗓门又拔高了一截。
“哎呀,人家心善,说要送我点盐。我不好意思拿太多,就端了一碗。”
林阮阮停下脚步。
送?
苏曼回头看她。
“听见了?”
“她把借的说成了送的。”
林阮阮声音很轻。
“意外吗?”
苏曼拎着桶继续往前走。
“昨天陆副团长赶走她家的鸡,她转头就说你使唤男人给你撑腰。今天再把借盐说成你主动送,过两天半条街都得说你拿陆副团长的津贴充大方。”
林阮阮攥紧木桶把手,掌心压出了一道红痕。
她停了片刻,才继续往前走。
“账本上写得清楚。”
“她欠多少,就得还多少。”
苏曼朝她竖了下拇指。
“这话在理。”
东边的水井离家属院不远,大约两百步。
井台旁已经有两个军嫂在打水。
看见林阮阮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压低了嗓门,可四周没有别的动静,那句话还是清楚传了过来。
“听说陆副团长一个月津贴五十多块,她才来两天,就给赵嫂子送盐。”
另一个立刻接话。
“钱是陆副团长挣的,她倒会拿来做好人。”
林阮阮拎着空桶站在井台边,手指紧了紧。
苏曼凑近她。
“别理她们。”
林阮阮没有立刻去拿井绳。
她转头看向说话的两人,语气不高,却足够井台边的人听见。
“不是送,是借。”
“今天借了不到二两,账上记着,下个月要还。”
两个军嫂的声音停了。
年纪稍大的那个低头整理井绳,另一个也转开脸,没有再接话。
林阮阮这才弯下腰,伸手握住辘轳上的绳子。
井水藏在深处,暗沉沉的,看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