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阮阮最后舀了两大碗米。
她的逻辑很简单。
陆骁个子高，饭量肯定大，她这会儿也饿得厉害，两碗应该差不多。
米淘了三遍，等淘米水由浑转清，她才把米倒进铁锅，又往里添了两瓢水。
水没过米面，看着不多。
她怕糊底，又加了半瓢。
火烧得不算旺。
她记着苏曼的话，没再乱塞柴。锅盖压上去以后，她就蹲在灶前守着，隔一阵往灶膛里添根柴。
刚开始锅里冒热气的时候，她还觉得一切顺利。
等到锅盖开始跳动，白色泡沫从缝隙里溢出来，她顿时慌了手脚。
林阮阮赶紧伸手掀锅盖，手背却被蒸汽烫了一下，锅盖也“哐当”一声摔了回去。
手背上红了一块，疼得她倒吸了口凉气。
她不敢再掀盖子。
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下去，她也没再添柴。
等锅里彻底安静下来，她才揭开锅盖。
米饭的形状倒是出来了。
可锅底那层已经焦黄发黑，锅铲下去都铲不动。上层看着熟了，米粒却硬邦邦的，筷子戳开以后，中间还留着白芯。
外焦内生。
林阮阮握着锅铲站在灶台前，盯着那锅饭看了好久。
院外传来军靴踩过砂石的声音。
沉稳有力，一步接着一步。
木门被推开。
陆骁进院子时，身上还带着训练场的土腥味。
他的袖口卷在小臂处，手臂上多了几道新蹭出来的红痕，看着是翻越障碍时留下的。
他先闻到了厨房里的焦糊味。
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厨房门口。
林阮阮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右手攥着锅铲。左手手背上那块烫红的印子，在昏暗的厨房里也看得清楚。
陆骁的目光先落在她手背上。
“烫了？”
林阮阮把手缩到身后。
“没事，碰了一下。”
陆骁走过去，伸手把她的手拉出来看。
她的手腕细，被他一只手便圈住了。手背上的红印已经浮起一层薄泡，边缘微微发白。
他皱起眉。
“去冲水。”
“不用，真的不疼。”
林阮阮想把手抽回来，没抽动。
陆骁拉着她走到水缸边，舀起凉水，接连往她手背上冲了几瓢。
凉水淌过发烫的皮肤，疼痛渐渐轻了些。
陆骁这才松开她，回到灶台前看了一眼锅里的饭。
他沉默几秒。
“你先坐着，我重新做。”
话音刚落，他已经伸手去拿锅铲。
林阮阮比他快了一步，把锅铲挡在身后。
“我做的，我自己吃。”
陆骁停下动作，看着她。
林阮阮端起碗，铲了满满一碗半焦半生的饭，坐到方桌前，拿起筷子便往嘴里送。
第一口咬下去，米粒硬得硌牙。
她没吐出来，嚼了好几下才勉强咽下去。
第二口更硬。
焦掉的部分带着苦味，刮着嗓子往下走。
她的筷子没停，一口接着一口，吃得眼眶都泛了红，却始终没有放下筷子。
陆骁站在灶台边，看着她吃了五六口，一句话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桌前。
他没有让她别吃，也没有伸手夺她的碗，只把她面前那碗饭端起来，放到自己那边。
随后，他从锅里铲出剩下的饭，又往锅中加了一瓢水。
灶膛里还有余温。
陆骁塞了两根细柴进去，火重新窜了起来。
锅盖压上，水汽渐渐往外冒。
“再焖一刻钟就软了。”
他说这句话时，背对着她。
林阮阮握着空筷子，嘴里还有没咽干净的硬米粒。
她看着陆骁的背影，嗓子突然堵得厉害，比刚才咽夹生饭还难受。
锅里焖着饭，陆骁从灶台下的竹篮里拿出两个鸡蛋。
鸡蛋不知是什么时候攒下的，壳上还粘着草屑。
他在灶台边磕开鸡蛋，找了点盐。等锅里的油刚热，便把蛋液倒了进去。
一盘炒鸡蛋，边缘焦了一圈，卖相说不上好。
他把鸡蛋端到桌上，又把焖软的饭盛了两碗。
林阮阮没动。
陆骁把筷子递到她手边。
“吃。”
她接过筷子，低头扒了一口焖过的饭。
饭软了许多，虽然还带着糊味，至少能正常咽下去了。
吃到一半，陆骁放下筷子，走到米缸旁边。
他从灶台上拿下一只旧茶缸，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截铅笔头。
林阮阮看着他在茶缸外壁上划了一道线，又划了第二道。
“下面这条线，一个人的量。”
“上面这条，两个人。”
陆骁把茶缸放到米缸盖上。
“水没过米面一指节，不用再多放。”
说完，他坐回桌前继续吃饭。
跟他写在纸条上的生火步骤一样，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半点嫌弃。
林阮阮盯着那只画了刻度线的旧茶缸，筷子停在半空。
“你……”
她开口时，声音有点哑。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陆骁抬了下眼。
“米缸盖子上没粘米，说明你之前没量过。”
林阮阮把脸转开，拿筷子拨着碗里的饭。
“我以为两碗差不多。”
“两碗是四个人的量。”
陆骁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打算一顿把我撑死？”
林阮阮抬头看他。
他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嘴角却没有先前绷得那么紧。
她没忍住，嗓子里冒出一声闷笑。
一顿饭吃完，天已经黑透了。
林阮阮收拾碗筷时，手背碰到水，那块烫伤又疼了起来。
她没吱声，只把碗摞在灶台上，准备明天再洗。
陆骁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
“林阮阮。”
她回过头。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
两人之前见面不多，就连信里写的也一直是“林同志”。
“你是不是后悔来这里了？”
他问得很直，没有半点弯绕。
林阮阮拿碗的手停住了。
厨房里只剩灶膛中最后几点火星，明明灭灭地映在两个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