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最后一丝重金属鼓点在音响里炸完。
贺行简拔掉音频线。
音响发出一声短促的电流尖啸,刺得人耳膜发麻。
偌大的汉东省府大礼堂,瞬间没了声音。
死一般的静。
只有顶部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呼呼往外灌着冷气。
沙瑞金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真皮皮椅里。
他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威严的脸,此刻铁青得发黑。
下颌骨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一阵接一阵地抽动。
他一只手按在桌面的红头文件上,另一只手端着青花瓷茶杯。
手抖得很厉害。
滚烫的茶水从杯沿泼出来,浇在他手背上。
沙瑞金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茶水顺着红木桌缝滴下去,砸在吸音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砰!”
沙瑞金猛地把茶杯砸在桌面上。
杯盖弹起来,滚到了桌角。
“贺行简!”
沙瑞金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从牙缝里硬挤出来。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指着两米外的发言台。
“你这是干什么?要在省委的会上造反吗!”
这声怒吼把死寂的会场炸开了锅。
台下八百多号人像被通了电。
前排几个局长纷纷站起身,椅子往后摩擦出粗糙的声响。
“狂妄!”
“这还是开会吗!这是泼皮耍赖!”
李达康弯着腰,刚把掉在鞋面上的保温杯捡起来。
杯底磕瘪了一大块。
他满脸通红,手抖得连杯盖都拧不准。
李达康直起腰,冲着台上大喊。
“贺行简!你疯了!赶紧给沙书记认错!”
侯亮平在侧面的记录席上站得笔直。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支签字笔,塑料笔杆被他捏得弯曲变形。
“挑衅体制,目无法纪……”
侯亮平嘴里念叨着,转身去冲着门口的特警招手。
高小琴拿着几张纸巾,手忙脚乱地擦着裙子上的咖啡渍。
她连连摇头,小声嘀咕着“这人不想活了”。
面对铺天盖地的呵斥,贺行简连姿势都没换。
他把那根黑色的音频线扔在台面上。
手指在麦克风的金属滤网上弹了两下。
“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通过大音响传出,压过了台下的吵闹。
贺行简看着暴怒的沙瑞金,语调没有起伏。
“造反?”
他单手撑在发言台上,身子微微前倾。
“沙书记这顶帽子扣得太大,我一个做生意的,脖子细,戴不下。”
沙瑞金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
“一派胡言!”
他气得音调都变了,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汉东的营商环境大好,全省都在搞建设,你在这里煽动什么情绪!”
“大好?”
贺行简发出一声冷嗤。
这声短促的嘲笑,通过麦克风放大,刺得人耳朵疼。
“昨天上午,达康书记亲自跑到我的办公室。”
贺行简目光一转,落在台下第一排的李达康身上。
几百道视线瞬间跟着扎向李达康。
李达康缩了一下脖子,喉结滚了滚。
他想开口辩解,被贺行简的话直接堵死。
“达康书记张口就要景泰掏出五百亿的无息贷款。”
全场传来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坐在后排的几个本地老板互相对视,脸色煞白。
五百亿。还无息。
这他妈是化缘吗?这是抢劫。
贺行简手指敲着桌面。
“拿这五百亿现金,去填京州高新区那个连图纸都没画完的烂尾坑。”
“不给,就是没有觉悟,就是不顾大局。”
贺行简的声音像生冷的铁块。
“达康书记,这也是你嘴里的大好环境?”
李达康急得跳脚。
他往前跨了一步,皮鞋踩在红线上。
“你胡说!那是市里跟你商量的融资计划!是双赢!”
“我还没说完。”贺行简打断他。
视线越过李达康的头顶,盯住了边上的侯亮平。
侯亮平接触到那冰冷的眼神,腿肚子抽了一下,撞在椅子边缘。
“昨天下午,反贪局的侯处长,带着盖了省里公章的传唤令。”
贺行简吐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一脚踹开我会议室的门。”
“没有任何确凿证据,上来就要查封景泰的离岸资金池。”
“扬言要冻结我的核心账目,要把我带走配合调查。”
会场里再次响起一阵低语。
那几个本地老板已经开始擦脑门上的冷汗了。
要钱不成,直接上反贪局。
这手段太脏了。
侯亮平脸涨成猪肝色,他指着贺行简大喊。
“我们接到了实名举报!按程序走,合法合规!你少在这里泼脏水!”
他因为激动,破了音。
贺行简没理他,视线重新回到沙瑞金那张发抖的脸上。
“要钱,要不到就抓人。”
“这就是沙书记空降汉东,烧起的第一把火?”
沙瑞金嘴唇发白。
他呼吸粗重得像个破旧的风箱,好几次张开嘴想反驳,却找不出词汇。
贺行简根本没打算给他留喘息的机会。
他一把扯松了脖子上的真丝领带。
“你们为了把权力全收归到自己手里,为了快速立威。”
“默许手下人拉帮结派,弄出一个所谓的沙家班。”
贺行简直起身子,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前排的所有高官。
“你们看中了景泰这头万亿规模的羊。”
“你们想把我按在案板上祭旗,好杀鸡儆猴,吓唬汉东商界。”
“既想抽干我公司的血,拿去给你们刷政绩。”
“又想往我头上扣个莫须有的经济罪名,把我送进大牢。”
他手指点在桌面上,笃笃作响。
“卸磨杀驴,强取豪夺。”
贺行简看着沙瑞金。
“沙书记,这种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一点。”
大礼堂里彻底炸开了。
这层窗户纸被贺行简当众捅得稀烂。
遮羞布被撕得连块布条都不剩。
两个上了年纪的副省长气得捂着胸口,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有人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翻速效救心丸。
“放肆!你眼里还有没有省委!”
一个组织部的干事指着台上大骂。
李达康急得在原地转圈。
他知道这事今天要是压不住,他在汉东的政治生涯就到头了。
他冲着发言台破口大骂。
“贺行简!你个资本家,满脑子只有利润!”
李达康挥舞着粗糙的手臂。
“你懂什么叫大局?懂什么叫地方发展?市里让你出点血,那是给你机会回报社会!”
高小琴在旁边跟着帮腔。
她踩着高跟鞋往前走了一步。
“贺董,这就是你格局小了。做生意哪有只顾自己发财的道理。”
侯亮平带着两个保安冲到台阶下。
他一把揪住自己西装的衣领,大声吼叫。
“你这是污蔑政府机关!污蔑反贪人员!”
“马上跟我走一趟!立刻!”
铺天盖地的呵斥声、道德绑架声,像潮水一样向主席台涌过去。
有人骂他没良心。
有人让他滚出汉东。
甚至有人喊着要没收景泰的全部资产。
沙瑞金站在主位前。
他双手死死按着桌面,指甲在红木上刮出几道白印。
下巴上的肌肉一阵接一阵的痉挛。
他盯着贺行简,等这个商人被巨大的行政压力压垮。
贺行简站在风暴中心。
他没躲,也没解释。
他低下头,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外套的一颗扣子。
抬起手,扯了扯下摆。
把刚才因为前倾而弄出的几丝褶皱,一点点抚平。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他看着台下这群涨红了脸、青筋暴起的汉东权贵。
看着他们急于分食万亿资产的丑恶嘴脸。
贺行简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像在看一堆即将破产清算的垃圾。
他凑近那支黑色的鹅颈麦克风。
声音不大,却通过音响压过了全场的杂音,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既然你们觉得汉东经济是你沙家班说了算。”
贺行简冷冷地看着沙瑞金。
“那这局游戏,我不陪你们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