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停在礼堂台阶下。
楚河拉开后座车门。
贺行简坐进真皮座椅。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那股难闻的樟脑丸味。
劳斯莱斯平稳起步,轮胎碾过红地毯的边缘,驶出省府大院。
大礼堂里。
血红色的倒计时还在大屏幕上跳动。
23:58:12。
刺眼的红光打在会场八百多号人的脸上。
刚才还道貌岸然的会场,现在乱得像菜市场。
几个招商局的干事跑到李达康身边,围着他那只被水泡湿的皮鞋急得团团转。
李达康一把推开他们。
他盯着台上的沙瑞金。
“沙书记!这……这怎么办!”
李达康声音发飘。
他引以为傲的高新区项目,连带着他未来的政绩,全压在景泰身上。
“慌什么!”
沙瑞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红头文件被他拍得震了起来。
他强撑着站直身子,手指抓着桌沿。
“他就是个商人!在汉东砸了上万亿,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沙瑞金环视了一圈乱糟糟的会场。
“这叫恐吓!这叫商业讹诈!”
“以为弄个破倒计时,就能逼省委低头?做梦!”
他转头看向台阶下的侯亮平。
“侯处长,你手里的传唤令是废纸吗?为什么不去拿人!”
侯亮平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倒计时。
那串红色的数字像催命符。
他捏着手铐的手背在身后,汗水把手心都浸透了。
“沙书记……这个节骨眼抓他,真撤资了,责任算谁的?”
侯亮平声音很低。
他不敢赌。
沙家班的威风是建立在稳操胜券的基础上的,不是拿前途去硬碰硬的。
沙瑞金气结。
他指着侯亮平,半天没骂出脏字来。
“都不许乱!”
沙瑞金对着备用麦克风大吼。
“都回各自的座位!我看他贺行简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几个行长刚准备坐下。
“嗡——”
汉东省发展银行王行长的手机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稍微安静下来的会场里显得特别突兀。
王行长掏出手机,手一滑,差点没拿稳。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分行资金中心主任劈叉的声音,连麦克风都没捂住。
“行长!景泰的七个企业专户同时在抛售国债!要求立刻兑付现金!”
王行长脑子里“嗡”的一声。
“数额多少?”他声音打颤。
“第一笔六百亿!还有四百亿的定存要求强制解约!违约金他们连问都不问,直接从本金扣!”
王行长腿一软。
一屁股坐回红丝绒椅子里。
椅子发出一声嘎吱惨叫。
六百亿的国债抛压。
四百亿的定存强制解约。
这就等于是在发展银行的动脉上开了一枪。
还没等他喘口气。
“叮铃铃——”
“嗡嗡嗡——”
会场里突然像炸了马蜂窝。
第一排四个大行行长,六个城商行一把手。
口袋里的手机像催命一样,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接通后的汇报出奇的一致。
“行长!景泰控股的十二个子账号,全在转移过桥资金!”
“顶不住了!他们走的是国际银团结算通道,根本不走我们的清算中心!”
“城投公司的账上没钱了!景泰把垫资全抽回去了,明天到期的债券拿什么还!”
十几个行长脸色惨白地握着手机。
面面相觑。
高小琴坐在旁边,手里的纸巾彻底被她揉碎了。
她听着那些报出的数字。
几百亿、上千亿。
这些钱不是在账面上转圈,是真金白银地往外抽。
“沙书记!”
王行长连滚带爬地跑到主席台下。
他抓着台阶的木栏杆,领带都歪到了脖子后头。
“拦不住了!景泰在进行大规模跨境转移!汉东的流动性要被抽干了!”
沙瑞金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他那张故作镇定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冻结!马上动用省行权限!把景泰的所有账户给我冻结!”
沙瑞金扯着嗓子吼。
“谁敢转移资金,我拿谁是问!”
王行长急得直跺脚。
“没用啊书记!他们用的是景泰北美离岸中心的豁免权账户!我们根本没有权限冻结!”
“你真要强行锁死,明天早上国际金融中心就会宣布汉东主权信用违约!”
王行长哭丧着脸。
“到时候,违约金一小时就是一个亿的美金!”
沙瑞金身子晃了晃。
他双手死死撑着红木桌面,眼冒金星。
原本以为贺行简只是在虚张声势。
谁能想到,这头万亿级别的巨兽,撤退的动作比闪电还快。
不留余地。
不留活路。
李达康站在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大屏幕上的倒计时。
23:55:04。
短短不到五分钟。
他已经能想象到,京州高新区那片工地上,推土机熄火,吊塔停摆。
几个月后,那里会长满一人高的荒草。
他所有的政绩,所有的野心。
全变成了废墟。
“完了。”李达康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
会场紧闭的正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厚重的木门撞在墙面上,发出巨大的闷响。
主管外汇和金融口子的陈副省长冲了进来。
他连西装外套都没穿,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白衬衫。
皮鞋踩在地毯上,跑得踉踉跄跄。
他手里攥着一份加急的传真件。
陈副省长穿过让开的人群,冲到台阶下。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书记!”
陈副省长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他把手里那份被汗水捏得发皱的传真件,举过头顶。
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外汇局刚发来的急电……”
会场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沙瑞金死盯着那张纸。
“说!”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陈副省长咽了一口唾沫。
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着。
“就在刚才的三分钟里……”
“景泰财团通过十三个离岸中转站……”
他抬起头,看着沙瑞金,眼神里全是绝望。
“千亿资金已经全部离境。”
陈副省长颓然地放下手。
“书记……我们拦不住了。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