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天上午，省委大院，省委副书记办公室。
祁同伟坐在沙发上，腰杆挺得笔直，但眉宇间带着几分焦虑。他昨天从省政府出来，就想过来找高育良。但斟酌再三，还是忍住了，辗转了一整夜，今天一上班便赶了过来。
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批阅文件。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气质儒雅沉稳。
过了几分钟，高育良放下文件，摘下眼镜，看向祁同伟。
“同伟啊，看你气色不佳，昨晚没休息好吧？”高育良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关切。
祁同伟苦笑了一下：“老师，什么都瞒不过您。”
他顿了顿，坐直了身体：“老师，我昨天去拜访了李修远省长。”
“哦？”高育良挑了挑眉，“去汇报工作？”
“嗯。”祁同伟点点头，“新省长刚到任，我这个公安厅长，总得过去当面汇报下近期的工作，听听领导指示。”
高育良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把昨天和李修远谈话的内容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从李修远肯定他的业务能力，到叮嘱“守牢底线”“杜绝任人唯亲”“规范山水庄园相关治安管理”，再到“有问题主动整改”“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工作要求。
他说得很仔细，连李修远的语气、神态都尽量还原。说完之后，他看着高育良，急切地问：“老师，您说……李省长这番话，到底是什么用意？”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在心里梳理着其中的分寸。
祁同伟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判断。
过了好一会儿，高育良才缓缓开口：“同伟啊，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我……”祁同伟犹豫了一下，“我拿不准。我感觉吧，他好像是在敲打我，但又好像……是在提点我？”
“老师，您说他到底是想严肃处理我，还是真心想帮我把工作捋顺？”
高育良笑了笑，不答反问：“同伟，你觉得，这位新来的李省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祁同伟想了想：“很年轻，也很沉稳。看着挺和气的，但……看不透他的思路。”
“看不透就对了。”高育良点点头，“43岁的省长，能走到这个位置，靠的从来都不是运气。”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这位李省长，不简单啊。”
“老师，您的意思是……”
“他这番话，看似是敲打提醒，其实也释放了积极的信号。”高育良缓缓说道，“他找你谈话，是愿意给你整改的机会。只要你把现存的问题都梳理清楚、整改到位，踏踏实实干工作，把公安队伍带好，你后续的发展……也不是没有空间。”
祁同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老师，我和李省长之前没什么交集……”祁同伟有些不确定地问。
高育良笑了笑说：“修远省长刚就任不久，开展工作肯定需要各部门的配合支持嘛。”
“沙瑞金书记马上也要到任，主抓全省党建和干部作风建设。李修远省长是从中央下来的同志，主抓政府口的全面工作，要在汉东平稳推进经济发展、维护社会大局稳定，离不开各职能部门的落实。毕竟……全省工作一盘棋，各条线都要拧成一股绳才行。”
“你是省公安厅长，牵头全省公安系统工作。你要是能全力落实省政府的工作部署，配合好省长的施政方针，那全省的治安稳定就有了坚实保障，经济发展也能有更好的环境。”
“可是老师，”祁同伟又皱起了眉头，“他就不担心我和您……”
高育良哈哈大笑：“我和你？同伟啊，你是我的学生，这没错。但你首先是汉东省的公安厅长，是D的干部。”
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再说了，李省长和沙书记只是分工不同，目标都是把汉东的工作做好。他要推进各项工作落地，就得团结所有能干事、干成事的干部。”
“包括你，也包括我。”
祁同伟愣住了。
“老师，您的意思是，李省长他……”
“现在还不好下结论。”高育良淡淡道，“但至少，他不是针对某个人来的。他的核心任务是抓经济、稳民生、保稳定，和沙书记抓党建、抓作风的侧重点不同。”
“所以，你认真落实修远同志的指示要求，完全没问题。”高育良看着祁同伟，语气郑重，“甚至，我非常支持你这样做，这也是一名领导干部该有的职业素养。”
祁同伟愣住了，“老师，您……”
“同伟啊！”高育良笑了笑，“趁着机会，把工作上的歪枝斜杈都修掉，走一条堂堂正正的路，不好吗？”
“我知道你一直想在职务上再进一步，光靠我推荐，分量不够。沙瑞金书记那边，作风要求严，更看重干部的底子干净。但李修远不一样，他是省长，省政府一把手，在干部推荐考察上有很重要的话语权。只要你干出实绩、作风过硬，机会自然会有。”
“可是老师，”祁同伟又犹豫了，他的脸色有几分不自然，“他提的那些问题……”
高育良的笑容，淡了几分。
“同伟啊，”他缓缓说道，“你自己分管的工作、过往的一些做法，你自己心里有数，有些事也没和我细说过，对吧？”
“有些事情，经不起细查。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工作思路，也想做出成绩。但是现在，主动梳理问题、抓紧整改补漏，还来得及。”
“李修远既然跟你说这些，说明他认可你的业务能力，也愿意给你纠错的空间。他是在给你提个醒，让你自己正视问题、解决问题。”
“问题整改干净了，你就能轻装上阵。整改不到位……”
高育良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祁同伟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老师，”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干涩，“您说……我该怎么做？”
高育良看着他，眼神复杂。
“同伟，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是看着你一步步成长起来的。”他缓缓说道，“你的能力，我清楚。你的心气，我也清楚。”
“但是，心气再高，也得走正道才行。”
“人处在发展的浪潮里，有些捷径看着好走，但为了那些不合规的便利，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那就太不值当了。”高育良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祁同伟沉默了。
“老师，”祁同伟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挣扎，“您觉得……李省长这个人，靠谱吗？他说的话，能作数吗？”
高育良沉吟了一下。
“李修远这个人，不简单。”他缓缓说道，“水木大学博士毕业，中央选调生出身，从基层县长一步步干到市委书记，是'宁川模式'的打造者，四十出头就坐到了国资委主任的位置上。”
“至于他说的话能不能作数……”高育良笑了笑，“官场上的表态，都要看实际行动。但至少眼下，他开展工作需要你这样有能力的干部。只要你能拿出实绩、守好底线，他就不会否定你。”
祁同伟点点头，若有所思。
“可是老师，”祁同伟又问，“沙瑞金书记那边……”
“沙书记？”高育良语气平和，“公安厅是省政府主管公安工作的职能部门，业务上向省政府负责，这个基本的隶属关系要拎清。”
“老师，我明白了。”祁同伟大口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哦？你打算怎么做？”高育良看着他。
“壮士断腕，正本清源。”祁同伟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从头规整，该理清的理清，该整改的整改。工作上的尾巴，我自己主动砍掉！”
高育良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慰，也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同伟啊，你能想明白，就好。”他缓缓说道，“有些东西，该放下就得放下。”
“但是，”他顿了顿，语气郑重，“整改也要讲方法、有步骤。不能操之过急，也不能大张旗鼓，要平稳推进、润物无声，懂吗？”
“懂！”祁同伟重重点头，“老师，我懂！”
高育良点点头，不再多说。祁同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便起身告辞了。
“老师，那我先走了。”
“嗯，去吧。”高育良摆摆手，“同伟，记住两个字——底线。”
“我记住了，老师！”
祁同伟微微欠身，转身走了出去。走出省委办公楼，祁同伟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夏日天气炎热，他心里却像落下一块石头，松快了不少。
“喂，是我。你帮我安排一下，我要见……”
祁同伟走后，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位新来的省长，比他预想的还要有章法。刚到汉东没几天，就把全省的情况摸得这么透。
祁同伟身为省公安厅厅长，牵头全省公安工作，李修远只要用好这支队伍，推进政府工作就有了坚实的治安保障。
高育良的嘴角，微微上扬。本来他还担心，沙瑞金到任之后，汉东的工作节奏会有大的变动，现在看来，未必没有缓冲的空间。李修远这个省长，是个很关键的变量。
高育良沉吟了一下，他想亲自见见这位年轻的省长，当面交流一下。想到这里，高育良拿起桌上的电话，翻出李修远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哪位？”李修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有力。
“李省长，您好啊。”高育良的声音温和儒雅，带着笑意，“我是高育良。”
“育良书记你好！请问有什么指示？”李修远的语气客气，带着几分轻松。
高育良笑了笑，温和地说：“周末想请李省长一起尝尝咱们汉东的特色家常菜，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好啊，多谢育良书记，那我们周末见！”
挂了电话，李修远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这位汉东的老副书记，果然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