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钱宏文接到电话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四十分。
省政府秘书长这个位置，说好听了是大管家，说难听了就是二十四小时待命的角色。他五十八岁，在省政府系统摸爬滚打大半辈子，伺候过的领导少说五六任，如今又来了一位省长，而自己……也快退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而不容置疑：“钱秘书长，我需要一份汉东省政府财务审计和国有资产现状的简明报告。最新数据，最真实的情况，不要美化版。明天上午十点前放到我桌上。”
钱宏文心里一紧。新省长昨天刚到，今天就要这份东西，而且点名要“最真实的情况”，这几个字的分量，他在省政府系统干了这么多年，太清楚了。
“好的省长，我马上安排。”他干脆利落地应下。
挂了电话，钱宏文点了一根烟。这份报告是新省长到任后的第一份作业，写得好不好，直接关系他对整个办公厅系统的第一印象。他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秘书一处处长林大财的号码。
林大财四十五岁，圆脸微胖，见人三分笑，能坐到这个位置靠的不是笔杆子，而是会来事。钱宏文其实不太看得上他，但这个人听话，不惹麻烦，用着顺手。
“林处长，省长要一份政府财务审计和国资报告的简明版，明天上午九点前送我办公室。这是省长要的第一份材料，份量你自己掂量。”
电话那头的林大财连声应承：“秘书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放下电话，林大财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这种综合性强、数据量大的报告，涉及财政厅、国资委、审计厅好几个部门，光是把数据汇总清楚就得熬一个通宵。他自己写不出来，也不想写。
他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疲惫但不失沉稳的声音：“林处长？”
“启明啊，还没休息吧？”林大财的语气瞬间变得和煦而亲切，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拒绝的“器重”，“有个重要任务，省长明天要一份政府财务审计和国资现状的简明报告，最新数据，明天早上八点半交给我。你辛苦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宋启明坐在秘书一处的办公室里，面前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正在修改的讲话稿，桌上的泡面已经凉了，旁边摞着三份还没写完的材料——一份是分管副省长的会议发言稿，一份是明天要报财政厅的数据汇总，还有一份是林大财三天前交代的调研报告。他已经连续加班一周了。
“林处长，我手头还有……”
“我知道，”林大财打断他，语气依旧是那种表面关怀实则不容商量的调子，“其他工作先放一放嘛。启明啊，你业务能力强，这种重要材料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辛苦一下，这可是你露脸的好机会啊。”
宋启明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只觉得心累，最终只说了四个字：“好的，处长。”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窗外。省政府大院里灯火零星，深秋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他深吸一口气，把凉了的泡面推到一边，开始翻找数据库。
宋启明今年三十二岁，汉东大学经济学博士，考进省政府秘书一处已经四年。论学历，整个秘书处他最硬；论笔杆子，他写的材料逻辑清晰、数据翔实、对策可行，几次得到过分管副省长的表扬，当然，不是表扬他。四年了，他还是最开始的正科，连副处都没熬上。
上个月副处长空缺，他报了名。民主推荐、组织考察，每个环节他都排在前面。但最后公示的时候，名字是黄仲昆——那位和他同一年进秘书一处，比他小两岁，工作能力中规中矩，但会来事、能喝酒、嘴上功夫极好的同事。黄仲昆写的材料宋启明帮他改过不知多少次，但每次交上去，署的都是黄仲昆自己的名。
那一次，林大财找他谈过话，说“启明啊，这次名额有限，你还年轻，下次一定优先考虑你。”那语气和刚才让他加班时一样亲切，诚恳，真诚到让你不好意思怀疑他在画饼。
宋启明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材料每次被林大财交上去的时候，署名都变成了“秘书一处林大财”。但知道又能怎样？处长交上去的东西，功劳就是处长的。他一个主任科员，跳出来说“那是我写的”，只会被贴上“不懂规矩”的标签。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写。如果不写了，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凌晨两点半，秘书一处的灯还亮着。宋启明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眼睛熬得通红，但思路依然清晰。他把财政厅的预算执行数据、审计厅的问题清单、国资委的国有资产运营报告逐一交叉比对，在几个关键数据上标注了差异和疑点，又在每一部分末尾附上了简要分析和建议。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写材料不光是堆数据，更要从数据里发现问题、提出对策。
凌晨四点，他把报告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确认每一个数据都准确无误后，打印出来放在林大财办公室的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份报告会得到什么评价，而是明天还要交另外三份材料，其中一份还没写到一半。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钱宏文拿着那份三十页的报告，敲响了省长办公室的门。
李修远接过报告开始翻阅。钱宏文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李修远翻到第五页，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翻到第十二页，他“嗯”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翻到第二十五页，他把报告翻回第一页，从头重新看了一遍。
钱宏文伺候过这么多领导，头一回见有人把三十页的报告看两遍。
“钱秘书长，这份报告是谁写的？”李修远抬起头。
钱宏文不假思索：“是秘书一处处长林大财同志写的。”
李修远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报告：“写得很有水平。数据翔实，逻辑严密，尤其是审计问题和国资运营这几块的分析，很有见地。这个林大财——让他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钱宏文心中一喜，连忙应下。
下午两点半，林大财站在省长办公室门口，整了整领带，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敲了敲门。
“请进。”
李修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报告。钱宏文陪在一旁。
“省长好。”林大财微微躬身。
李修远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林处长，这份报告是你写的？”
“是我主导秘书一处的同志们一起完成的，感谢省长夸奖。”林大财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又显得谦虚。
李修远没有接话，翻开报告指着一处数据问道：“汉东钢铁集团的资产负债率，报告中写的是百分之六十七点八。但如果算上表外负债，实际数字应该在七十三以上。你用的数据是哪个部门提供的？”
林大财的笑容僵住了。
汉东钢铁集团的表外负债？他根本没看过报告里这一段。宋启明发给他的东西，他只是粗略翻了翻前面的摘要，觉得数字挺多、看着挺专业，就转给了钱宏文。里面的具体数据和逻辑，他真的一问三不知。
“这个……省长，这个数据是财政厅提供的，具体统计口径……”林大财额头开始冒汗，话也磕磕巴巴，“我回去再核实一下，尽快给您准确答复。”
李修远没有放过他，又翻到另一页：“还有这里，你提到三个地市的政府债务率偏高，建议‘分类施策、有序化解’。具体怎么分类？哪几个地市属于哪一类？对应的政策工具是什么？”
林大财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连报告里写了哪三个地市都记不住。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钱宏文的脸色从鼓励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铁青。他当了这么多年秘书长，一眼就看明白了——林大财根本没参与，甚至没看这份报告。
李修远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林大财身上。那个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严厉的表情，但林大财被这道目光盯着，只觉得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衬衫很快就贴在了皮肤上。
李修远一个字都没说。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林大财知道，自己可能要完了。
“钱秘书长。”李修远终于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带我去秘书一处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