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听到这声怒吼，池季野心头咯噔一跳。
齐天霸乃是朝廷最难拔的一根刺，故而现在朝廷命官对于死牢中的罪犯犯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轻易将其毙命，避免这些凶徒报复。
今日这刀疤命丧池鲤月之手，只怕事情麻烦了。
池鲤月没注意池季野骤然转变的脸色，有些纳闷抬眼看向声源处。
那是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颌下一缕短须，面容端方，步子迈得又急又沉。
此人正是刑部侍郎——周似。
周似大步走近，目光落在地上的刀疤尸体上便骤然一缩，“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池季野眉峰微敛，却也没有回避，上前半步抱拳行礼，“周侍郎。”
周似看着他，冷冷皱了下眉，“定远将军，这刀疤为何会横尸于此？你给本官说清楚。”
池季野垂下眼，余光扫过身侧的池鲤月。
默了半晌，喉结一滚，最终还是垂眸应道：“......小辈一路追至此处，与其缠斗之中不慎失手，将其毙命。”
池鲤月眨了眨眼，觉着这池季野的态度有些奇怪。
不就是杀了个不仅逃狱，且还想杀人的罪犯吗？为何自家这便宜弟弟的表现跟做坏事似的？
池鲤月正纳闷之际，周似一声怒喝：“定远将军！你好大的胆子！”
“！”池鲤月一激灵，抬眼望去。
“这人是齐霸天的手下，你将其一剑毙命可知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他越说越气，胡须都在抖，“来人！将定远将军押入大牢接受审讯惩戒。”
池鲤月脸上的笑容唰地收了。
等等！
她耳朵出问题了？
审讯惩戒？！
杀了个持械袭杀朝廷命官的死牢逃犯，反倒要她弟弟请罪？！
她侧头看了池季野一眼，却见他却没有辩解反抗，而是主动将佩剑解下交到随行的侍卫手中，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出。
池鲤月简直都要气笑了。
她当即往前跨了半步挡在池季野身前，扬声道：“周侍郎，您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
周似正吩咐侍卫押人，低头见是池鲤月这个草包，眸中瞬息噙满厌恶之色，但碍于礼节，却还是客气唤了声，“池大小姐。”
池鲤月冷睨着他，毫不怯懦上前半步，“周侍郎，您方才这话，我听得实在不太服气。”
“这刀疤方才手执火铳当街击伤我弟弟，又持匕首背后偷袭，若非我拦了一下，此刻躺在这儿的怕就不止是一条人命了。”
“这样的人当街行凶，您不夸我家弟弟惩奸除恶，反倒要他入宫请罪？我真不懂您到底是怎么了？”
“......”池季野凝着再次挡至他跟前的身影，五指稍蜷。
她今日怎么怪怪的，为何会三番五次维护他，难不成是又想到了什么折磨他的法子吗？
周似被她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堵得一愣，眉头拧起，“此人是齐天霸的手下，如今将他杀了，齐天霸定不会善罢甘休，届时满城风雨，百姓们如何能安心度日？！”
周似不说还好，一说此话池鲤月彻底被气笑了，那笑意凉得渗人，“周侍郎，您这话说得我真是，大开眼界。”
池鲤月环顾了一圈四周躲在檐下偷听的百姓，扬声讥笑道：
“诸位乡亲，你们听听，咱们周侍郎说了，南禾国百姓的太平日子，得靠里头那帮囚犯赏脸才行呢。今儿齐天霸高兴，大家相安无事，明儿齐天霸不高兴了，咱们脑袋能不能在脖子上待着，就得看他的心情，周侍郎是这么个意思吧？”
“你！”周似脸涨得通红，愕然瞪着这池鲤月。
这废物什么时候这般伶牙俐齿了？！
街角有人忍不住接了一句：“那咱们交税纳粮是养着官府还是养着歹徒啊？”
声音虽小，却像一滴冷水溅进了热油锅。
百姓们原本缩在角落里只敢偷看，此刻却压不住嗓门了。
“就是啊！那刀疤在街上横行大半年了，衙门的人见了都绕道走。”
“前些日子东市王屠户家的闺女被他调戏了，官差一听是死牢的人，连门都没出。”
“合着咱们老百姓活该受欺负呗？！”
抗议声越来越大，几乎要掀翻整个闹市。
周似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闭嘴！全都给我闭嘴！统统都想进去吃牢饭吗？！”
池鲤月冷冷抬眸，语气森寒：“周侍郎，想让百姓安心度日，靠的是律法严明，恶人伏诛。”
“靠的是官府有本事把犯事的歹徒关进去摁住，让他们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您倒好，靠的是讨好死牢里那群凶犯，真是讽刺至极。”
周似深吸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池小姐！你此言大谬！本官是为满城百姓的安危考量。那齐天霸坐拥死牢近百悍匪，若真将他激怒，闹出大乱子来，届时血流成河，他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是他姐姐，我来担。”池鲤月干脆利落打断了他。
周似愣住。
池季野瞳孔骤缩。
长街寂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看着站在绯袍尚书面前的少女。
她身形纤细，不过十六岁的年纪，可她站在那，身姿笔直，好似真能担此大任。
周似盯着她，目光在惊愕与荒谬之间来回倒换，最终归为一声冷笑，“池小姐，本官敬你是丞相府千金，才听你在此胡言，你若再逞口舌之快......”
少女仰起俏脸打断他未尽的话语：“周侍郎信也好，不信也罢，这刀疤是我方才所杀，弟弟不过是替我背锅。”
“本小姐现在要带弟弟回去疗伤了，今日之事若是发生了什么问题，我自会承担。”
言罢，她不管不顾拉着池季野往人堆外走，留下周似一人瞪着眼睛目送她离去。
旁边的贴身侍卫上前半步，“周大人，这——？”
周似凝着池鲤月远去的背影，双眸骤冷。
双拳攥紧，许久才垂眼低声道：“去！把消息传进死牢，就说丞相府大小姐池鲤月杀了刀疤。”
侍卫颔首：“是！”
“呵。”周似冷哼一声。
一个草包东西也敢当众驳他的面子？！
这般喜欢出风头，那他就给她这个机会。
他倒要看看一个毛头丫头能承担什么！
......
池鲤月不知道，她怼周似的每一句话，都被人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而那个听完了全程的人，此刻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远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