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秦掌柜,”纪青书把手肘懒洋洋地搭在栏杆上,吹了声轻佻的口哨,“池大小姐方才言说咱柳才子的诗不堪入目,想来她是有更好的佳作了,不如,让她也来作一首啊?”
这话一出,满座先是静了一瞬,紧接着便有人憋不住低笑出声。
谁不知道池鲤月是京城出了名的大草包?
让她作诗?怕是连平仄都分不清,韵脚能飞到天上去。
纪青书这不是存心把人架到火堆上烤么?
秦掌柜只好将目光转向二楼凭栏处的柳空言,带着几分征询的意味。
醉春楼这几年能在京城诗会中独占鳌头,靠的就是柳空言这等才子的名头。
每逢诗会,他往栏前一坐,多少才子佳人慕名而来,连酒水钱都翻了好几番。
如今让一个草包当面跟他打擂台,万一得罪了这尊财神爷,吃亏的还不是自家酒楼?
然而柳空言脸上不见半点恼怒,笑意依旧端得清雅温润,“池大小姐既然对柳某的诗有高见,柳某自当洗耳恭听,还请池小姐,不吝赐教。”
柳空言并不觉气恼,在他看来,这池鲤月就是想用与以往不同的方式来吸引他的注意罢了。
呵!赐教?
她一个草包也配教他?!
池鲤月杏眸稍抬,“今日这诗会,若我拔得头筹,柳公子当如何?”
她给这家伙的东西,还有弟弟的月牙玉佩,今日她得统统拿回来才行,不然她得懊恼一辈子。
“随你如何。”柳空言冷哼,眼底覆上‘果真如此’的意味。
这女人就是为了想引起他的注意才在今日这诗会上做出这种博关注之事,真是无聊至极。
不过也罢,到时他还能借口对她今日作风不悦,从而再往她身上掏些值钱玩意。
而此时,大堂角落那一桌,沈令舟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道。
他猛一扯谢昭天的袖子,力道大得差点把人从凳子上拽下来,“我有一件重大事情想说!”
谢昭天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嘘!我懂!”
“唔唔唔......”沈令舟瞪大了眼睛,又转头看向南宫烬。
南宫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也懂。”
沈令舟:......
所以他是最后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撇了撇嘴,一把扯开谢昭天的手,目光却再也没从堂中央那道身影上移开过。
老大!
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池鲤月站于堂中,清了清嗓子,站姿比方才柳空言赋诗时还要多出三分倨傲。
她缓缓启唇,声音清朗,一字一句如珠玉落盘: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前两句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
这起笔便已让这首诗蒙上了一层阴翳,如此悲凉,如此令人心酸。
池鲤月没有停顿,接着吟出后两句:“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尾音落地,满堂死寂。
方才嗡嗡作响的大堂,此刻静得好似落针可闻。
池鲤月泰然自若站在堂中央,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开玩笑,这可是诗圣的千古杰作,拿来对付这种打油诗,属于是降维打击中的降维打击。
“......”二楼凭栏处的柳空言,脸上的清雅笑意一寸寸僵住了。
他死攥着酒杯,指腹压在杯壁上,几乎要把那只青瓷杯捏碎。
自己方才引以为傲的那首诗跟这一比,简直像是村头私塾里蒙童的涂鸦之作。
一个全京城公认的大草包,怎么可能写出这样的诗?!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秦掌柜半张着嘴,手里的算盘珠子都忘了拨。
他开了大半辈子酒楼,办过的诗会少说有上百场,南禾国能叫得出名号的才子,哪个没在醉春楼留下过墨宝?
可他活了这把年纪,从未听过这等诗句。
这般相比而来,那柳才子的诗就像少年人无病呻吟的矫情。
而池大小姐这首,则是历经沧桑之后才能写出的厚重。
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怎么能写出这样的诗?
寂静持续了足有十息。
然后。
“轰!”
整个大堂瞬间炸开了锅。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今日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叫诗!”
“池大小姐方才说柳公子的诗玷污了她的耳朵,我还当她在胡言乱语,现在看来她说得一点都没错啊!”
“相比之下柳公子那首诗简直就是孩童稚语!”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风向,在一瞬间彻底逆转。
池鲤月弯了弯唇角,仰头看向二楼凭栏处那张已经有些绷不住的脸。
“柳公子,本小姐方才可有说错?”
“你的诗,就是玷污了本小姐的耳朵。”
这话要是放在半盏茶之前,满堂都会笑她不知天高地厚。
可现在,没有人笑得出来,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
招财站在池鲤月身后,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诗是小姐什么时候买的吗?
不对不对!街上一些作诗卖的秀才们不可能有这般好的才学!
这样的诗倒像是隐居深山的学者所作!
可小姐也不可能认识什么有才学的人啊!
难不成这诗真的是小姐作的?!
“.......”柳空言的脸色终于变了。
怎么可能?!
池鲤月这个草包怎么可能写出这样的诗?
定是有人提前替她写好了!
对!一定是这样!
他强撑着那副快要碎裂的清高面具,“池大小姐这首诗确实比柳某的略胜一筹,只是不知这首诗可是大小姐亲手所作?”
话里话外,满是质疑。
池鲤月挑了挑眉,她就知道这货不会轻易认输。
不过她脸皮厚得很,抄诗这种事在她这儿压根不存在心理负担,毕竟哪个穿越者还没偷点诗嘛。
池鲤月在心中双手合十:杜甫老爷子,我会多烧点纸钱给你的,就当是晚辈们给你的版权费吧。
柳空言的话音刚落,满堂的议论声便四散开来。
“柳公子说得也不无道理,池大小姐从未在诗会上露过才学,今日突然拿出这等绝句,确实蹊跷。”
“可要说是旁人代笔,谁能写出这种诗来还甘愿让给她出风头?”
“万一真是她写的呢?那柳公子方才那话可就有些难看了。”
也有人替柳空言帮腔:“柳公子不过是合理质疑罢了,池大小姐若真有真才实学,再作一首便是,何必藏着掖着?”
一时间,大堂里嗡嗡作响,众说纷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