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丞相府。
冯甄儿一进府门,便远远瞧见父亲负手立在廊下。
她理了理裙摆,踩着碎步迎上去。
扬起一张乖巧的笑脸。
“爹,您怎么站在风口里?仔细受了凉。”
冯典转过身来,一身墨青色暗纹锦袍。
脊背挺直如松,面上一派温和儒雅,眉目间却总有股看不透的沉意。
视线在她鬓角微乱的发丝上掠过。
“白日又去哪儿了?”
冯甄儿低下头,“爹,我就出去转了转,在茶楼听了一会儿曲儿。”
冯典神情严肃,“成日里别乱跑。”
“如今京城风头紧,相府的千金该有个千金的规矩仪态。”
“女儿知道了。”
冯甄儿乖乖应着,“爹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屋歇息了。”
冯典摆手,“去吧。”
看着她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冯典才收回视线,脸上的温和一寸寸褪下去。
他转身往书房走去。
推开门,里面早坐了个人。
大皇子斜倚在太师椅里,手边搁着半盏凉茶。
听见脚步声也不起身,只懒懒抬了一下眼皮:
“冯相这府里,规矩倒比皇宫还多。”
冯典掩上门。
“殿下今日来得匆忙,可是有什么急事?”
萧翊将茶盏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
“父皇近来频频召见三弟议事,他那几个幕僚也没闲着,整日在兵部和户部之间走动。再不动手,等他羽翼丰满,你我都不好收场。”
冯典沉吟片刻,“三皇子确实是个麻烦。”
“但依老夫看,眼下最棘手的,未必是他。”
萧翊挑眉,“不是他还能是谁?”
“老二是个草包,老四那点心思全在诗酒上,老五还没断奶,也就老三勉强算个对手。”
冯典抬眼看他,“殿下可还注意长公主?”
萧翊嗤笑一声。
往后一靠,语气满是不屑,“那个沉迷男色的草包?”
“她除了在京城里养一院子的面首,招猫逗狗,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冯相未免太抬举她了。”
“草包?”冯典摇了摇头,将案上一封密报推到萧翊面前,“殿下看看这个。”
萧翊低头扫了一眼。
眉头渐渐皱起来。
“醉月楼里有两人的尸身今早才被发现,仵作验过,说是烈性春药引起的心脉骤停。”
“这两人的名字,殿下可还记得?”
萧翊脸色微变,“是三皇子的人?”
冯典点头,“长公主去了一趟醉月楼,这两人就死了。官府查不出任何与她有关的证据,干干净净,连一点把柄都没留。”
“一个沉迷男色的草包,能做得这么利落?”
萧翊沉默片刻,仍是不以为然。
“不过死两个不入流的小官,能说明什么?也许就是巧合。”
“殿下。”冯典的声音沉了几分,“长公主在京城经营多年,手里握着多少暗桩、多少耳目,连老夫都摸不清底细。”
“她若是只贪男色,倒还罢了。”
“可她若还有别的念头……”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萧翊一眼。
萧翊的语气硬了几分:
“那依冯相的意思,该如何?”
“不急。”
“先看看她下一步的动作。”
“若是她只想守着她那座公主府逍遥度日,倒也不必急着动她。”
萧翊站起身,“那便依冯相所言。不过......”
“计划的事要趁早动手。”
“夜长梦多,本殿等不了太久。”
冯典起身拱手,“殿下放心,老夫心中有数。”
萧翊推门而出,夜色里脚步声渐远。
......
翌日。
皇城,醉月楼。
堂前的酒酣娇笑声缕缕交织,琴曲声环绕不绝,醉得满脸通红的男子脚步摇晃、动作轻浮,淫靡之音不绝于耳。
二楼雅间内帘幔轻垂,安静得可闻针落。
这段时间长公主每日都往返醉月楼。
每天辰时出,酉时归。
被长公主点了名的男人死法各有不同。
唯一的相同点就是都死在床上。
京城又传出长公主近日痴迷醉月楼妓子舞姬的流言,荒淫到日夜不分、男女不论,把画面描述得香艳又刺激。
萧琏枝倚在雕花的栏杆前,垂眼看着下面的酒令笑语。
男子猥琐贪欲,女子妩媚娇柔。
让人看了便心生反胃。
移开目光去看窗外的景色,可时不时有杂乱的、不可描述的声音撞进她的耳朵,扰得她心烦。
眉头紧蹙间,脑子里突然浮现一张紧绷的侧脸。
像宁珩那样的人,到了这种地方,会情不自禁吗?
他喝醉了酒,会摸女子的大腿吗?
萧琏枝突然就格外好奇。
一抬手,一个暗卫突然闪了进来。
“易九,去把万年县的宁县尉给我请来。”
“是,殿下。”
......
易九到万年县衙时,不见宁县尉。
问了值守的衙役,得知他随县令去了城中巡捕,便离开了县衙。
经过上邦街道时,正赶上一阵乱哄哄的骚动。
万年县的捕队正围着个壮汉僵持,街边的百姓全都涌到一旁围观看热闹,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狗娘养的!敢抓老子?拼了你们的命!”
眼看一名衙役没躲开,盗贼双眼赤红,挥着长刀就朝那衙役的肩头砍去,刀锋带起一阵风,吓得周围百姓惊呼出声。
易九眉头一皱。
掌心微动已经蓄力,正要出手制住。
突然一藏蓝色公服的年轻男子猛地拉开衙役。
腕劲一沉劈向盗贼的持刀的手腕,随后腰腹发力拧转,反手横切,刀背重重砸在盗贼的后颈。
盗贼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四肢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周围的喧闹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阵阵喝彩。
百姓们拍着手喊:
“好功夫!”
“这小哥太厉害啦,几下就制住贼了!”
“这是万年县的宁县尉啊!”
“真厉害啊!”
易九暗暗惊讶。
动作格外干净利索,腕稳身捷,先不说刀都不见他拔,一整套下来连衣角都没脏。
一个书生,身手竟也不差。
他知道宁县尉是这一届的新科状元。
因得罪了右相,处处受排挤,在京城的处境算得上艰难,让他任职一个武官性质的县尉本也是刁难。
谁知他竟有武功在身。
易九走到宁珩身后,开口喊道:
“宁县尉。”
宁珩回身。
看了一眼对方身上的黑色劲装,从领口的纹饰制式,辨认出他是长公主府的侍卫。
想起那一天的屈辱,面上就带了一丝薄怒。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