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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满桌菜肴凉透大半,玄关始终静悄悄的。

梁颂宜简单扒完几口饭,心头悬着几分不安。

索性转身上楼抱来笔记本,盘腿蜷在客厅沙发上,接着处理白天没收尾的工作。

客厅只留一盏暖黄落地灯,静得只剩键盘敲击的轻响。

等她敲完最后一段补充条款,指尖顿住抬眼,墙上石英钟的指针落在十一点。

玄关没有声响,裴听淞还没回来。

梁颂宜心底那点浅浅的担忧慢慢放大。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边缘,思绪不受控制飘回从前。

裴听淞刚调来江城任职的时候,各种加班很多。

上一回他这样深夜不归,还是他刚升上去那年。

正是爬坡最关键的阶段,接连不断的工作推不掉,每天到深更半夜才能回来。

那天同样将近十二点,家里安安静静,她反复拨出去的电话无人接听。

小鱼儿才刚满月,安安稳稳睡在一旁婴儿床里,呼吸细软平稳。

只是梁颂宜心里愈发七上八下,怎么都踏实不下来。

耐不住心底焦灼,她翻出裴听淞秘书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那头秘书恭谨喊了一声嫂子,语气藏着难以掩饰的局促。

“裴听淞的酒局还没散?”

秘书支支吾吾半天,才迟疑开口:“刚散场,嫂子要是方便,不如过来一趟。”

梁颂宜听完起身换好外套,叮嘱月嫂看好孩子,加上司机驱车赶往应酬的酒店。

到包厢门外,秘书守在门口,神色焦灼不安,见她过来立刻上前推开包厢门。

偌大奢华的包厢空荡荡的,圆桌摆满琳琅满目的酒菜,大半都没动过,估计只顾着喝酒,菜没动多少。

梁颂宜目光快速扫过室内,屏风后方隐约传来沉闷的动静。

她缓步走过去,看见裴听淞仰靠在沙发上,双眼紧闭,平日里清隽冷硬的脸此刻泛着不正常的苍白,周身萦绕浓重酒气。

“裴听淞。”她放轻声音唤他。

男人睫毛颤了颤,费力掀开眼皮,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走吧,回家。”

裴听淞撑着沙发扶手起身,脚步虚浮摇晃。

梁颂宜见状,朝他伸出手:“牵住我。”

裴听淞顺从地抬起手,温热掌心牢牢扣住她的指尖。

两人并肩走出包厢,秘书快步跟上,低声解释:“裴局今天开了一整天会,一整天没怎么进食,晚上接待合作单位,实在推脱不开,喝得过量了。”

梁颂宜侧头看了眼身侧脚步踉跄的男人,轻轻点头:“我知道了,辛苦你。”

一行人坐上轿车后座,车厢密闭,酒气愈发清晰。

裴听淞半边身子都靠在她肩头,脑袋沉沉抵着她颈侧,嗓音沙哑虚弱,带着酒后不加掩饰的脆弱:“难受。”

梁颂宜指尖轻轻抚过他紧绷的后颈:“难受还喝这么多。”

裴听淞眼睑沉重地耷拉着,意识昏沉,鼻尖抵着她颈间柔软布料,含糊嘟囔出一句:“保护你。”

温热的气息混着浓烈酒气喷在皮肤上,梁颂宜心头轻轻一滞,转瞬便清醒过来。

她当然不会蠢到以为他这句话是对她说的。

他喉间滚出第二句细碎低语,声音轻得散在车厢颠簸里,模糊不清。

梁颂宜没侧头追问,也不愿深究,只静静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街灯。

耳畔嗡嗡作响,满心堵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

回到家属院狭小的房子时已近凌晨一点。

她费力扶着醉酒浑身发软的男人进门,刚把他安置在沙发。

裴听淞便猛地起身,跑到浴室剧烈干呕起来。

到后来,喉间涌出刺目的红血丝,一口接一口,看得梁颂宜心脏骤然收紧。

她来不及犹豫,随手抓过外套,半扶半架着浑身无力的裴听淞下楼,驱车直奔就近三甲医院急诊。

急诊灯火惨白,接诊医生问诊、抽血、做胃镜。

一套流程下来,最终确诊急性胃出血,是大量酒精刺激胃黏膜引发的破损出血。

梁颂宜守在急诊病床边,看着输液管里液体一滴滴落,目光落在裴听淞毫无血色的脸上。

梁颂宜坐在陪护椅上,指尖无意识攥紧床单。

看着裴听淞苍白的脸色,心底翻涌着心疼,又掺着一层无力的寒凉。

夜色将尽,熹微晨光透过病房玻璃窗,洒下一片清冷薄亮。

梁颂宜实在坐不住,默默拎过身侧的包,悄无声息起身走出病房。

急诊大厅人潮寥落,凌晨的空气裹挟着浓重的消毒水味。

她走出医院大门,立在空旷的台阶上,晚风掠过周身,吹得眼底温热隐隐翻涌。

梁颂宜站了许久,又转身折返上楼。

她轻手推开病房门,坐回原位。

天蒙蒙亮时,裴听淞酒意稍稍褪去,意识清醒了几分,抬眼看向守在一旁眼底乌青的梁颂宜,嗓音干涩沙哑:“吵到你了。”

脸色依旧是病态的苍白,刚从急症里缓过来的身体虚弱无力。

梁颂宜只淡淡开口:“好好躺着,别说话。”

裴听淞自知理亏,不再多言。

晨间医护查房,裴听淞当着医生的面,语气固执端正:“我要办出院。”

医生当即严词拒绝:“绝对不行,你这是急性胃出血,贸然出院出了问题没人承担后果。”

一众医护离开后,病房再度归于安静。

裴听淞没再多言,只趁着护士还没来换药输液,撑着身子径直坐起。

抬手褪去身上宽松的病号服,伸手去扯叠放在椅上的衬衣,准备起身离开。

梁颂宜看他换好衣服准备离开,声音骤然发冷:“你干嘛?”

他动作未停,脊背绷得笔直:“今天单位还有一堆急事,我得回去。”

又是公事,又是仕途,又是永远排第一的工作。

他永远可以这样轻描淡写地透支自己的身体,无视旁人的担忧。

梁颂宜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口酸涩发紧:“你要是真想找死就尽管去。反正你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能替姜允澄撑腰的人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裴听淞脱衣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

他脊背僵硬,沉默良久,默默拾起病号服重新穿好,一言不发,转身躺回病床,闭上双眼。

病房彻底陷入死寂。

梁颂宜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漆黑的入户门,心口又泛起当年那种悬而不落的慌乱。

梁颂宜起身拿起车钥匙,打算出去透透气。

电梯缓缓下行,密闭的轿厢空荡冷清。

电梯抵达负一层地下车库,冷空气混杂着车库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灯光惨白空旷,周遭安静得只剩她轻缓的脚步声。

刚走出没几步,一道刺眼的远光车灯骤然从斜前方打过来,亮得人微微眯眼。

下一秒,刺耳的急刹声划破寂静,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她面前咫尺距离,力道急促。

梁颂宜后退两步,站稳身形,抬眸平静打量眼前的车。

很显然是裴听淞的那辆。

没等她多想,驾驶座车门推开,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落了下来。

是个很年轻的女人,一身得体利落的深色职业套装,长发束得规整。

柳叶弯眉,眼尾清秀,生得明眸皓齿,样貌清丽大方,是一眼看上去就很得体干练,讨喜顺眼的模样。

女人举止有度,待人接物极有分寸,下车后没有半分局促,率先朝梁颂宜温和颔首,主动打了招呼。

梁颂宜淡淡点头,神色平静。

短暂对视间,年轻女人伸手递出掌心的车钥匙:“裴局喝多了,实在不便开车,辛苦嫂子照看了。”

梁颂宜指尖接过冰凉的车钥匙,指腹轻轻摩挲着钥匙纹路,面上没起半点波澜,一言未发。

沉默两秒,她看着对方孤身一人,依旧客气周到,维持着体面:“需要帮你叫个车回去吗?”

年轻女人立刻轻轻摆手:“不用麻烦嫂子,我自己安排好了。”

梁颂宜不再多言,颔首示意,绕过车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引擎低鸣,车灯亮起,她操控车子平稳调转方向,缓缓驶离。

能深夜替裴听淞代驾的人,绝不会是普通下属。

车窗半开,车库的凉风吹进来,刮得眼底微微发涩。

梁颂宜将车子停进车位,引擎熄火,周遭瞬间坠入死寂。

昏暗的车库灯光朦胧,落在副驾男人疲惫沉静的侧脸。

裴听淞靠着座椅阖眸浅歇,眉心微蹙。

梁颂宜心头的火气冒上来,压着冷意,冷声开口唤他:“裴听淞。”

副驾的人纹丝未动。

梁颂宜俯身凑近,指尖到他鼻下探了下,呼吸平稳绵长,人好好的,只是不愿应答。

梁颂宜直起身,再提声调,又唤了一遍:“裴听淞。”

良久,男人才从混沌的倦意里,极其含糊地迷蒙应了一声,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晰。

梁颂宜没再喊他,指尖探到他腰侧软肉,不轻不重,带着怒气狠狠掐了一下。

“嘶——”

骤然的痛感袭来,裴听淞瞬间睁眼,漆黑眸子还蒙着一层酒后的沉雾。

不等他缓神,梁颂宜定定看着他:“刚才送你回来的是谁?”

裴听淞眸色微顿,视线对上她眼底,沉默两秒,低声敷衍:“没谁。”

梁颂宜指尖力道没松:“那你把车钥匙给谁了。”

裴听淞终于抬手,手指轻轻覆上她的手腕,温热掌心扣住她微凉的指尖:“别闹了。”

车库寂静无声,车灯暗下,只剩两人咫尺相对的呼吸。

梁颂宜指尖骤然松了力道。

她绕到副驾,弯腰替他解开安全带,想伸手将人拽起来。

俯身的一瞬,浓烈浑浊的酒气尽数扑面而来,呛得她鼻尖发紧。

裴听淞醉得太沉,浑身筋骨都是软的,重量死死陷在座椅里,她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无奈之下,梁颂宜只能抬手轻拍他的胸口:“裴听淞,醒醒,回家了。”

良久,男人才从混沌醉意里挤出一声模糊的应答,低沉又含糊。

“起来。”她耐着性子再催。

这一次,裴听淞听话地撑着座椅,缓缓坐起身子,眼皮依旧耷拉着,意识涣散。

梁颂宜顺势架住他的胳膊,在自己肩头,借力撑着他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挪进电梯。

密闭狭小的电梯空间里,气氛凝滞压抑。

两人相贴的距离极近,下一秒,裴听淞垂落的手掌无意识下滑,环住了她的腰。

进了家门,梁颂宜身心俱疲,将人直接扔在沙发上。

她俯身抬手,扯开他的皮带,松开衬衫纽扣,做完这一切,梁颂宜才一言不发转身上楼。

片刻后,梁颂宜抱了一条薄毯折返下楼。

刚走近沙发,原本闭着眼昏睡的裴听淞,忽然缓缓掀开了眼皮。

他眸色朦胧,看不清周遭景物,辨不出身前的人。

见有人来,他下意识往沙发内侧挪了挪身子,空出一片宽敞位置。

昏暗灯光落在他苍白倦怠的脸上,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梁颂宜心头微顿。

梁颂宜以为他清醒了。

她唇瓣微启,正要开口让他起身回楼上卧室。

下一瞬,耳边便落下来他含糊不清的低语。

“以后…给你换大房子,允儿。”

梁颂宜垂在身侧的手,骤然彻底攥紧。

她站在原地,静静看了沙发上昏睡呢喃的男人两秒。

梁颂宜抬手,面无表情地将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盖好毯子,梁颂宜直起身,再没看他一眼,转身抬步上楼。

楼下一片漆黑,沙发上的人兀自沉睡着。

自从那晚裴听淞醉酒呢喃出那句话之后,梁颂宜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悄无声息断了。

家里依旧安稳,崔姨温和,小鱼儿乖巧,裴听淞依旧是那副克制寡言的模样。

只是梁颂宜再也待不下去了。

恰逢集团有一项美国跨境药企合作项目,原定外派负责人并不是她。

可她太需要逃一次,梁颂宜借着合作,跑到了北美。

一晃将近一周。

异国昼夜颠倒,城市陌生,唯一牵住她心绪的,是每晚准时亮起的视频通话。

小鱼儿每天雷打不动等着她的视频。

接通的第一句,永远软糯清澈:“妈妈,宝宝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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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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