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李建国佝着背,整张脸几乎贴到了泛黄的照片上。
大厅顶上的白炽灯拉长了他的影子。
他眯起眼睛,盯着陆川指尖按住的那个模糊人影。
额头的皱纹挤在了一起。
“这……”
他把手在警服裤腿上用力蹭了两下。
从上衣口袋摸出老花镜,挂在鼻梁上。
照片底色发灰,人影边缘有些虚焦。
李建国凑近台灯,仔仔细细看了将近一分钟。
突然,他往后仰了仰脖子,长出了一口气。
“老哑巴?”
李建国摘下眼镜,粗糙的手指揉了揉眼角。
“小陆,你这回是真看走眼了。”
他干笑两声,拉过折叠椅,一屁股坐下。
“这人我知道。一直在咱们辖区南二环天桥底下要饭,是个又聋又哑的老残废。”
张伟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抱着保温壶跟着附和。
“对对对,那老头我也见过。”
“上次天桥底下两只野狗抢食打架,他吓得缩在破棉被里尿裤子,臭了好几天呢。”
李建国抓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大口凉白开。
“他连杀只鸡的手都抖,别说分尸了。”
老李把茶缸重重搁在桌面上,水花溅出来几滴。
“而且他是个哑巴,平时见着穿制服的就磕头,唯唯诺诺的,哪有那个胆子去干这种惊天大案?”
陆川没接话。
他把那张彩色照片推到台灯的正下方。
强光打在老哑巴那件破旧的军大衣上。
“李叔,你看他的脚。”
陆川的手指点在照片下方一团模糊的黑影上。
“周围看热闹的人,重心都在前脚掌,脖子往前伸。那是人类好奇时的本能姿态。”
“但这老头不一样。”
陆川抽出旁边的一支红蓝铅笔,在老哑巴的腿部画了两条直线。
“他双脚分得很开,重心完全落在后脚跟上。”
“肩膀是垮的,但两边的大臂却紧紧贴着躯干。”
陆川把铅笔丢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摆出这种反常的防御姿势?”
大厅里没人回答。
陆川直起腰,声音低沉下来。
“动物护食。”
“或者说,是创作者在欣赏自己的作品,同时又保持着随时防备别人抢夺的肌肉紧绷状态。”
李建国的茶缸停在嘴边。
水面荡起一圈细小的波纹。
他盯着照片上那两条红线,顺着陆川的思路看过去。
背脊骨慢慢渗出一层细密的凉意。
老哑巴那个看似瑟缩的站姿,此刻在强光下,竟然透出一股怪异的从容。
那是隐藏在唯唯诺诺外表下,一种病态的亢奋。
张伟咽了口唾沫,往后缩了缩脖子。
塑料圆凳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川哥,就算站姿不对,也不能证明他就是凶手吧?”
张伟声音有些发颤。
“也许他就是个喜欢看死人的变态老头呢?”
陆川拉开抽屉。
抽出一份当年的法医鉴定报告复印件。
纸张在桌面上发出哗啦的摩擦声。
他翻到第三页,重重拍在李建国面前。
“法医报告第二行。”
“死者颈部创口边缘不整,呈不规则锯齿状。凶器疑似带有锯齿的重型钝器。”
李建国盯着那行黑字,感觉喉咙发干。
“这个我知道。”
老李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烟盒。
“当年我们把周围五公里的锯子、柴刀全排查了一遍。没找到吻合的。”
“你们查错了方向。”
陆川靠在椅背上,看着李建国渐渐冒汗的额头。
“李叔,你仔细回忆一下。”
“老哑巴平时要饭用的那个碗,是什么样子的?”
李建国愣住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那座阴暗潮湿的天桥。
那是一个黑色的不锈钢破碗,边缘参差不齐。
“是一个破边的大号不锈钢碗。”
李建国睁开眼,声音有些发木。
“他天天端着,那碗的边缘都包浆了,黑漆漆的。”
陆川向前倾了倾身子,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指骨发白。
“不锈钢这种材质,自然破损只会是裂纹或者豁口。”
“要形成那种密集的、深浅不一的锯齿边缘,只有一个可能。”
陆川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老李胸口。
“那是用工业级角磨机,或者特制合金钢锯,硬生生切出来的。”
李建国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呼吸像破风箱一样粗重起来。
“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流浪汉,哪来的合金钢锯?”陆川反问。
“他不是在要饭。”
“他是在炫耀。”
“那个破碗的锯齿边缘,和当年切开受害者脖子的凶器切口,绝对能完美咬合!”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灯管里电流的滋滋声。
李建国手里的茶缸“咣当”一声掉在桌面上。
凉开水流了一桌子。
顺着桌沿滴滴答答落在他的警裤上。
他浑然不觉。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衣领里。
四十八岁的老警察,手抖得像筛糠。
十年。
整整十年。
那个把辖区搅得天翻地覆的无头案真凶,每天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讨饭。
他不仅见过那个老哑巴无数次。
他甚至还往那个锯开过受害者脖子的破碗里,扔过两次零钱!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李建国捂住嘴,发出一声干呕。
他死死咬着牙,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老李撑着桌子站起来。
膝盖软了一下,重重撞在抽屉拉手上。
“我……我他妈这就去调特警!”
“把天桥围了!”
李建国抓起桌上的对讲机,手指哆嗦着按不到通话键。
“不能大张旗鼓。”
陆川站起身,按住了李建国的手腕。
“这老家伙伪装了十年,反侦察能力极强。”
“警车一响,他缩进城中村的下水道,就再也找不着了。”
张伟在旁边听得两股战战。
“那……那咋办?川哥,你刚才发誓今晚不出门的!”
张伟带着哭腔,死死抱住保温壶。
陆川没理会张伟的哀嚎。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挂钟。
红色的数字刚巧跳动。
00:00。
刚好午夜十二点。
陆川伸手拿起桌角的警帽,端端正正扣在头上。
“走吧李叔,趁着夜深人静,咱们去天桥底下会会这位老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