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凌晨三点。
两辆黑色越野警车撕开夜幕。
红蓝警灯的光柱在积水路面上狂乱扫射,晃得临街的梧桐树影张牙舞爪。
警笛声凄厉。
震得街角几只野猫炸了毛,窜上砖墙。
“吱——”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新华街的寂静。
越野车的轮胎在派出所大院的泥水坑里拖出两道长长的黑印。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车门就被一脚踹开。
李铁山顶着一头乱发跳下车。
沉重的警靴踩进水洼,泥水溅污了半截裤管。
他那件皱巴巴的警用衬衫扣错了位。
领口死死勒在脖子上,领带胡乱塞在裤兜里,露出一大截。
身后跟着四个挂着黑眼圈的重案组刑警。
几个人满身烟味,气势汹汹,像一伙来砸场子的土匪。
李铁山大步流星冲向派出所大门。
一把推开玻璃门。
铝合金门框撞在白墙上,发出一声爆响,震落了一簇墙皮。
“砰!”
新华街派出所大厅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老旧的排气扇呼呼转着,扇叶上结满了油污。
接警台后面,陆川正低头填着结案报告。
圆珠笔尖在廉价的A4纸上划出沙沙声。
旁边放着半杯凉透的胖大海,水色发暗。
刘海报坐在不远处的折叠椅上。
他大半夜接到局长赵长河的电话,连袜子都没穿就跑回了所里。
光脚踩着皮鞋,正捧着个不锈钢保温杯,美滋滋地吸溜着热茶。
李铁山带着一身寒气和泥腥味闯进来。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刘海报一口热茶呛在嗓子眼,剧烈咳嗽起来。
淡黄色的茶水喷在警服前襟上,湿了一大片。
“老刘!”
李铁山根本不废话,三步跨到刘海报面前。
宽大的手掌“啪”地拍在接警台上。
木质桌面猛地震颤。
震得陆川手里的圆珠笔划出一道黑线,废了一张快填完的表格。
“人我带走了。手续明天市局补给你。”
李铁山伸出粗壮的手指,直直指着陆川。
下巴抬得老高,鼻孔里喷着粗气,眼睛里全是血丝。
刘海报顾不上擦衣服上的水渍。
他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撴。
杯底磕出沉闷的响声。
胖所长像个装了弹簧的肉球,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放屁!”
刘海报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李铁山你懂不懂规矩?”
“大半夜带人跑来砸我的门,还要抢我的人?”
李铁山冷笑出声,根本不把这个快退休的老好人放在眼里。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陆川的工位。
粗糙的大手伸出去,就要去抓陆川的胳膊。
“别废话。赵局下的死命令,天亮之前陆川必须归重案组。”
“你敢!”
刘海报急眼了。
他二百多斤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猛地扑过去。
双手像两把铁钳,死死抱住李铁山的右腿大腿根。
整个人借着惯性往地上一出溜。
硬生生把一米八五的李铁山拖得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垃圾桶上。
“老刘你干什么!撒手!”
李铁山挣扎了两下,没抽动腿。
刘海报的分量全压在上面,像一块千斤顶。
胖所长索性一屁股坐在水磨石地板上。
警帽掉在旁边,露出微秃的头顶。
“我不撒!今天你就是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也休想把小陆带走!”
刘海报嗓门大得震耳朵,回音在大厅里嗡嗡响。
“小陆是我们新华街的镇所之宝!”
“凭什么你重案组一句话就来提人?”
他指着李铁山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你们重案组查了十年的案子,连个嫌疑人的毛都没摸着。”
“我们小陆两个夜班就给破了!你还有脸来抢人?要不要脸?”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重重抽在李铁山和那几个重案组刑警的脸上。
李铁山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脸颊一阵阵发烫,红得像滴血。
跟进来的四个老刑警尴尬地挪开视线。
盯着天花板上发霉的水渍装死,谁也不敢上前拉架。
“老刘你别胡搅蛮缠。”
李铁山咬着牙,弯下腰,伸手去掰刘海报胖乎乎的手指。
“这是市局的决定,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陆川在你们这查户口调解纠纷,那是糟蹋人才!”
两人在接警台前面激烈撕扯。
警服揉得全是褶子,李铁山的皮带扣都歪了。
陆川坐在椅子上。
默默把那张填废的表格揉成一团纸球,扔进脚边的垃圾篓。
他又抽出一张新表格,拔开笔帽。
眼前的闹剧看多了也挺有意思。
就在刘海报准备使出绝招,在地上打滚嚎丧的时候。
走廊深处的审讯室铁门被人重重推开。
沉重的金属合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李建国满头大汗地走出来。
老警察手里攥着一沓空白的审讯记录纸。
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烦躁地把记录本摔在走廊的铁皮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妈的,简直是块石头!”
李建国骂了一句脏话,嗓音沙哑干裂。
大厅里的拉扯瞬间停了下来。
李铁山也不挣扎了,转头看向走廊。
“怎么了老李?”
刘海报松开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李建国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满满一杯凉水。
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几滴水珠顺着下巴流进警服衣领里。
“那个老哑巴,死活不张嘴。”
老李把纸杯捏扁,用力扔进垃圾桶。
“这老东西反侦察意识太强了。”
“装聋作哑十年,心理防线比城墙还厚。”
李建国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
“那些头骨碎片摆在他面前,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法医鉴定和DNA比对需要时间。”
“零口供虽然能定罪,但少了很多作案细节,上不了法庭。”
李建国咬破了嘴皮,尝到一股血腥味。
“他知道我们在等口供,就在里面跟我们熬鹰。”
大厅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排气扇单调的嗡嗡声和外面的风声。
李铁山活动了一下被抱酸的大腿。
他扯了扯歪掉的衬衫衣领,发出一声冷笑。
“悬案真凶是那么好审的?”
李铁山看着刘海报,语气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
“抓人靠直觉,审讯靠的是实打实的经验。”
他转身走到陆川的办公桌前。
双手重重撑在桌面上。
居高临下地盯着陆川。
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汗水味扑面而来。
“小子,听说你连微表情都会看?”
李铁山扯了一下嘴角,露出泛黄的牙齿。
“抓人我服你。但审讯这种硬骨头,你们派出所的人拿不下来。”
刘海报刚想开口反驳。
李铁山抬手打断了他。
“老刘,咱们打个赌。”
李铁山指着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防盗门。
“这嫌疑人,我重案组的审讯专家最少也要磨上三天三夜。”
“要是他陆川今天能把这块硬骨头的嘴撬开。”
李铁山死死盯着陆川平静的眼睛。
“我今天转头就走,绝不抢人!”
刘海报愣住了。
审讯十年的老油条?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打圆场把这事混过去。
一直没说话的陆川动了。
他把圆珠笔帽“啪”地一声扣紧。
塑料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脆。
陆川站起身。
椅子腿在水磨石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刮擦声。
他伸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熬了大半夜,脑子里发胀。
警服领口微微敞开。
陆川绕过办公桌,把那摞空白表格推到一边。
连看都没看李铁山一眼。
他迈开腿,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审讯室大门。
警靴踩在地砖上,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沉闷回荡。
“李队,一言为定。”
陆川停在审讯室那扇冰冷的铁门前。
右手握住沉重的金属门把手。
半张脸隐藏在走廊昏暗的阴影里。
“把门打开,给我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