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半降的车窗里，那张脸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厚重威压。
路灯的光打在黑色的车漆上，红旗轿车的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晏云深站在马路牙子上，喉结滚了一下。
他后背出了层薄汗。
但他站得很直，就这么硬邦邦地迎着车里的目光，看回去。
“爸。”
梁璐抓紧了晏云深的牛仔夹克，声音有点飘。
车门开了。
驾驶座跳下来一个平头秘书，快步绕到后排，拉开右侧车门，单手护着车顶。
一双黑色老人皮鞋踩在地砖上，碾碎了一片枯黄的梧桐叶。
梁群峰站直了身子。
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灰色的行政夹克敞着怀。
他走近两步，目光先在梁璐泛红的脸颊和凌乱的头发上扫了一圈，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接着，视线像刀片一样刮到晏云深脸上。
“汉东大学的？”梁群峰开口，声音不大，沙哑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晏云深点头：“政法系，大三。”
“大三。”梁群峰嚼着这两个字，冷笑了一声。
他指了指梁璐身上的男士夹克。
“半夜三更，把我女儿灌成这样，带到省委家属院门口。小伙子，你想爬梯子，胆子未免太大了。”
他把晏云深当成了那种削尖脑袋想吃软饭的钻营之徒。
晏云深手揣进裤兜，摸到了兜底的线头。
他不慌不忙地把手抽出来，摊开，掌心朝上。
“梁书记，灌她酒的不是我，是你曾经的学生，现在的吴讲师。”
梁群峰眯起眼睛：“小吴？”
“对，小吴。”晏云深语气平稳，“他在KTV的包厢里，在酒里下了药。”
梁群峰脸上的横肉猛地一跳。
晏云深继续加码：“他右边裤兜里揣着汉东大酒店两间房的门卡。左边兜里，估计还准备了进口的胶卷相机。”
夜风吹得梧桐树叶沙沙响。
梁群峰的呼吸明显粗重了，攥着车门把手的手指瞬间泛白。
秘书见势不对，往前迈了半步。
梁群峰抬手拦住秘书，死死盯着晏云深：“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在跟一个差点被下属将死的老父亲说话。”晏云深语气很淡。
这句话像个巴掌，直接抽在了梁群峰的痛处。
“他一个连副教授都评不上的穷书生，哪来的胆子算计政法委书记的女儿？”
晏云深往前走了一步。
“汉东大酒店的行政套房，一晚上八百。他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
“那瓶能让人失去抵抗力的药，黑市上也是要人脉才能搞到的。”
晏云深顿了顿，抛出最致命的一刀。
“有人递刀子，有人付房费。吴老师只是一条冲锋陷阵的狗。”
“别人想看的，是明天早上汉东政法王女儿的艳照，是您梁书记在整个汉东官场丢尽脸面，被迫把女儿下嫁给一个败类。”
“您防得住明枪，却连自家后院的篱笆都没扎紧。您政法系内部的防线，漏风了。”
空气凝固了。
平头秘书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小子疯了？敢在省委大院门口指着鼻子教训政法委书记？
梁群峰盯着晏云深，胸口剧烈起伏。
“爸！”梁璐被冷风吹得彻底清醒了。
她急忙松开夹克，挡在晏云深面前。
“他说的是真的！吴老师疯了，如果不是晏云深把那杯酒倒了，我今天就回不来了！”
梁璐眼眶通红，咬着牙把包厢里吴老师撕破脸皮的事，磕磕绊绊说了一遍。
梁群峰听着女儿带着哭腔的叙述，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
他纵横官场几十年，从基层一路杀到现在的位子，怎么可能想不通背后的弯绕。
高育良那帮人？还是别的大院派系？
不管是谁，这步棋太毒了。这不仅是要毁了梁璐，更是要诛他的心。
而眼前这个毛头小子，居然在那种乌烟瘴气的乱局里，一眼看穿了这是针对他梁群峰的政治杀局。
不仅果断砸了局，还把女儿安安全全送了回来。
梁群峰脸上的冰霜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怒火在这一刻，诡异地转化成了见猎心喜的狂热。
这是一把好刀。
够狠，够稳，政治嗅觉比警犬还灵。
如果能握在手里……
梁群峰松开攥着车门的手，皮鞋在地上重重跺了两下。
“小张，你送璐璐回房间洗洗。叫保健医生来看看。”
梁群峰转头吩咐秘书。
然后，他看向晏云深，紧绷的下颚线条完全松弛下来，换上了一副慈祥长者的面孔。
“你叫什么名字？”
“晏云深。”
“好名字。水深云阔，是个做大事的料。”
梁群峰背着手，指了指岗哨林立、亮着探照灯的大院门禁。
“走，陪老头子进去喝杯热茶。大半夜的，别在风口站着了。”
晏云深没推辞，跟在梁群峰身后，走进了汉东省权力的心脏。
梁家大院是一栋两层半的独栋小楼。
一楼书房里，红木家具散发着厚重的沉香味。墙上挂着几幅苍劲的书法。
梁群峰没让保姆动手，自己走到茶台前，拿起一只油光发亮的紫砂壶。
滚烫的开水冲下去，大红袍的焦香味溢了满屋。
晏云深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
木质椅子有点硬，他稍微挪了一下屁股，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
梁群峰把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推到他面前。
茶杯碰在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这茶刚沏的，烫嘴，慢点喝。”
梁群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他看着晏云深，就像在看一块极品璞玉。
“云深啊，大三了，明年就该考虑分配了吧？”
晏云深没碰那杯茶，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快了，明年六月毕业。”
梁群峰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毕业后直接进政法口吧。别的地方你不用去，也不用管。”
老头子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到我身边来，我亲自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