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震耳欲聋的低音炮震得胸腔发麻。
晏云深猛地睁开眼。
劣质香烟混杂着呕吐物的酸臭味直冲鼻腔。他撑住面前的钢化玻璃茶几，手指碰到一滩黏糊糊的啤酒沫。
怎么回事？
十分钟前，他还在华尔街的顶层办公室看大盘。
晏云深甩了甩头，视线穿过包厢里闪烁的红蓝镭射灯。
破旧的真皮沙发，点歌台上的大屁股显像管电视。
一群穿着宽松西装、留着中分头的年轻男女正在嘶吼着《海阔天空》。
九十年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没有常年握高尔夫球杆的老茧。这是一双属于大学生的手。
脑海中突然涌入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汉东大学，政法系，大三。
“来，梁璐，今天你过生日，这杯必须喝。”
一个男人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伴奏。
晏云深抬起头。
角落的半圆沙发上，一个穿着灰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端着满满一杯洋酒。
杯沿都快碰到对面女孩的嘴唇了。
女孩穿着纯白色的连衣裙，脸颊酡红，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她无力地推着男人的手腕。
“吴老师，我真的喝不下了。头晕。”
女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抗拒，身体拼命往沙发角落里缩。
吴老师？梁璐？
晏云深脑子转得飞快。
这几个名字组合在一起，像一把钥匙捅开了某个记忆黑盒。
《人民的名义》？
汉东政法委书记梁群峰的女儿，梁璐。
眼前的场景瞬间清晰。
这个戴眼镜的吴老师，就是原著里毁了梁璐一生的渣男初恋。
为了前途追求梁璐，为了利益抛弃她，甚至在出国前故意搞大她的肚子导致她习惯性流产。
而今晚，正是这一切悲剧的开端。
晏云深靠在沙发靠背上，摸了摸下巴。
他并不打算当正义使者。但在汉东这盘大棋里，梁群峰的资源是普通人几辈子都摸不到的通天阶梯。
救下梁璐，就是拿到汉东政法系的入场券。
稳赚不赔的买卖。
晏云深站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他左脚绊到了一个空酒瓶。
酒瓶滚到点歌台下，发出一声闷响。
没人注意他。所有人都在看吴老师敬酒。
班长站在一旁，搓着手赔笑：“吴老师，梁璐好像真醉了，要不我替她喝？”
“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替？”
吴老师横了班长一眼，冷着脸呵斥。
班长缩了缩脖子，退到一边不敢出声。
这个年代，大学老师对学生有着绝对的生杀大权。
吴老师重新换上温和的笑脸，酒杯再次凑到梁璐嘴边。
“梁璐，这杯酒叫‘长长久久’。你不喝，就是不给我这个老师面子。”
他顺势坐近了一点，大腿几乎贴上了梁璐的裙边。
梁璐急得眼眶发红。她从小被保护得很好，根本不知道怎么应付这种场面。
酒精麻痹了她的神经，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吴老师的手已经揽向了她的肩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
五指收拢，死死攥住了吴老师的手腕。
杯里的琥珀色液体剧烈晃动，洒出几滴落在吴老师的西裤上。
吴老师动作一僵，转过头。
晏云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她说了，喝不下。”晏云深的声音不大，但吐字异常清晰。
包厢里的音乐刚好切歌，这两秒的空档让这句话显得格外突兀。
几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吴老师愣了一下，看清是晏云深后，脸上的温和褪得干干净净。
“晏云深，你发什么疯？松手！”
晏云深没松手，拇指反而压住了吴老师腕部的脉门，往下压了压。
吴老师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手一松。
玻璃杯砸在茶几上，酒液四溅。
“你干什么！”吴老师猛地站起来，扯了扯被弄皱的衬衫袖口。
“老师跟学生敬酒，你懂不懂规矩？是不是不想拿平时分了！”
他习惯性地端起教师的架子，试图用前途来压制这个毛头小子。
晏云深扯过桌上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酒渍。
“平时分？”晏云深将纸巾揉成一团，扔进烟灰缸。
“吴老师，你今天裤兜里揣着两张去宾馆的房卡，也是为了跟梁璐同学探讨平时分吗？”
这句话像平地惊雷，直接把包厢里的气氛炸碎了。
原本还在点歌的几个女生猛地转过头，死死捂住嘴。
班长瞪大眼睛，目光在吴老师的裤兜和晏云深之间来回打转。
梁璐迷糊的大脑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她强撑着坐直身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吴老师。
吴老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你放屁！你……你这是血口喷人！”他下意识地捂住左边裤兜。
晏云深笑了。前世在资本市场厮杀，他最擅长的就是扒掉伪君子的底裤。
这种段位的掩饰，全是破绽。
“右边。你的右手刚才不自觉摸了右边口袋。”
晏云深指了指他的右腿。
“汉东大酒店，对吧？距离学校三公里。你今晚根本没打算让她回宿舍。”
吴老师的呼吸变粗了。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晏云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口腔内壁被咬破，一丝血腥味弥漫开来。
“你一个穷学生，少在这胡说八道。梁璐，别听他疯言疯语，老师送你回去。”
他说着就要去拉梁璐的胳膊。
晏云深横跨一步，直接挡在梁璐身前。
两人的鼻尖只差半个拳头的距离。
“吴老师，你最近在评副教授，名额被人顶了，对吧。”
晏云深压低声音，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对方耳朵里。
“顶你名额的那个人，托了关系。而你找了梁璐的父亲，政法委的梁书记，结果吃了闭门羹。”
吴老师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他脚后跟磕在沙发边缘，差点摔倒。
这件事他做得很隐秘，连梁璐都不知道，这个晏云深是怎么查出来的！
晏云深看着他发白的指节，继续施压。
“你觉得梁家看不起你。你心里有怨气。”
“所以你今晚组了这个局，买通了服务员在这瓶酒里加了料。”
晏云深拿起茶几上那瓶已经空了一半的洋酒，摇了摇。
“你想生米煮成熟饭。你想拍下照片。”
“只要你捏住梁璐的把柄，梁书记就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你这个女婿。你的副教授，甚至以后进政界的路，全通了。”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屏幕上的MV还在无声地播放着画面。
所有人听得冷汗直冒。这哪里是同学聚会，这简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犯罪。
梁璐脸色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看着吴老师那张平时温文尔雅的脸，只觉得恶心。
“吴老师……他说的是真的吗？”梁璐的声音在发抖。
吴老师没有看梁璐。
他的视线死死黏在晏云深脸上。
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流进衣领里。
伪装被撕得稀巴烂，底牌被人翻在桌面上。
他在学生面前高高在上的尊严，在这一刻碎成了粉末。
恐惧和羞愤交织在一起，迅速发酵成了失去理智的疯狂。
“我杀了你这个满嘴喷粪的畜生！”
吴老师爆出一声嘶吼。唾沫星子飞溅。
他反手抓起果盘旁边的一个空啤酒瓶。
厚重的玻璃瓶身在灯光下闪过一道绿光。
他抡起胳膊，带着风声，直接朝着晏云深的太阳穴砸了下去。
“啊——！”旁边的女生尖叫出声。
班长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梁璐绝望地闭紧双眼。
呼啸的瓶身带起一阵劲风，吹动了晏云深额前的刘海。
晏云深没有躲。
他连眼睛都没眨，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同时，他的右手向后探去，五指张开，精准地握住了大理石桌面上那瓶尚未开封的皇家礼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