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雨还在下。
砸在卫生院的铁皮雨棚上,像密集的鼓点。
晏云深看着挺直腰板的祁同伟。
伤口渗出的血把那件破警服染得更深了。
晏云深点点头。
他拉开帆布包,翻出一个黑色的摩托罗拉大哥大。
天线有点卡。他用力抽了一下,拔出半截天线。
手指按下一串号码。
拨号键有点发涩,他按错了一个数字,大拇指重重按了清除键。
重新拨出。
电话通了。
听筒里传来乱糟糟的麻将洗牌声。
“谁啊?大周末的。”省厅后勤装备处张处长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晏云深没寒暄。
“我叫晏云深。”
“政法委梁群峰书记介绍我打这个电话。”
洗牌的声音瞬间停了。
听筒里传来椅子拖拽的响声,张处长捂着话筒干咳了两声,声音立刻换了个调。
“晏老板啊,梁书记昨天提过。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做点贡献。”
晏云深看着雨幕,语速平稳。
“我准备出资三千万,成立汉东警务基层援助基金。”
“第一批,给省厅配五十辆桑塔纳警车。再定两千套防弹衣和防暴棍。”
电话那头死寂了一秒。
接着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九十年代的三千万。
省厅两年的装备预算都没这么多。这笔钱砸下来,能把后勤处政绩的账本填得满满当当。
“晏老板,您、您这是大手笔啊!”
张处长声音发颤,连称呼都用上了敬语。
晏云深换了个手拿大哥大。
“钱明天下午到账。车我去联系汽贸公司提现车。”
“但我有个条件。”
张处长在那头连连答应:“您说,只要不违背原则,什么条件都行。”
晏云深指了指站在旁边的祁同伟。
“这笔基金,我只认一个人。”
“孤鹰岭缉毒所,祁同伟。”
“他必须是这个基金在省厅的唯一对接人,所有款项和装备的交接单,我要看到他的签字。”
电话那头卡壳了。
张处长当然知道祁同伟是谁。那是梁书记亲自发话要压死在基层的刺头。
“晏老板,这……祁同伟级别不够啊。而且他在边境……”
“张处长。”晏云深打断他。
“明天下午三点。如果我看不到祁同伟拿着交接单站在省厅大院里。”
“三千万的支票,我会原路撤回。”
晏云深没给对方犹豫的时间,大拇指直接按了挂断键。
把天线拍回去,大哥大扔回包里。
祁同伟靠着剥落的白灰墙,双腿有些发软。
他听到了电话里的全部内容。
三千万。
他为了一个回京州的名额,差点死在毒贩的枪口下。甚至做好了去大学操场下跪求婚的心理准备。
晏云深只打了一个电话,砸出去三千万。
省厅那扇冰冷的大门,被这堆砌如山的钞票直接砸得粉碎。
“走吧。”晏云深把那份红头调令塞进祁同伟手里。
“找个大夫把伤口缝好。换身干净衣服。”
“我的对接人,不能穿得像个叫花子。”
祁同伟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
眼眶里的红血丝还在,但他死死咬着牙,挺直了后背。
他知道,自己再也不用跪了。
两天后。
京州市,汉东省公安厅大院。
五十辆黑白相间的桑塔纳警车,整整齐齐排在操场上。
红蓝警灯在阳光下闪烁。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汽油味和新车皮座椅的味道。
操场边缘围满了省厅的干警。
所有人盯着那片车海,交头接耳,眼热得不行。
后勤张处长拿着一叠厚厚的交接清单,站在办公楼台阶上,笑得合不拢嘴。
旁边站着一个人。
祁同伟。
他穿着一套崭新的警服。
头发剪成了利落的平头。下巴刮得干干净净。
警衔在肩膀上反着冷光。
他手里握着一支英雄钢笔,正在张处长递过来的单子上一份份签下自己的名字。
每一个落笔,都重如千钧。
三千万的装备,全凭他祁同伟一支笔交接。
那些曾经对他避之不及、落井下石的同事,现在路过都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祁处长”。
梁群峰在办公室里,透过百叶窗看着楼下的交接仪式。
老头子顺水推舟,昨天就签了字。
把祁同伟的档案直接调到了京州市局,挂了个实权副处。
他没损失半点面子。
因为整个汉东官场都知道,祁同伟是带着财神爷的三千万巨资回来的。
这不是低头认错,这是衣锦还乡。
陈海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盒,站在走廊拐角。
他看着被人群簇拥的祁同伟,停下脚步。
陈海想上去打个招呼,说一句“欢迎回来”。
但他看着祁同伟身上那套笔挺的新制服,还有旁边满脸堆笑的各路领导,话卡在嗓子眼。
祁同伟变了。
站得比以前更直,但眼神里多了一种像刀锋一样的冷意。
交接仪式结束。
祁同伟把钢笔插进胸口的口袋,谢绝了张处长一起吃饭的邀请。
他大步走出省厅大门。
路过门卫室,老门卫下意识地站起来,立正敬了个礼。
祁同伟回了个礼,走出铁栅栏。
街道对面。
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W140,俗称虎头奔。
十二缸的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路过的自行车都刻意绕开这辆车走。
祁同伟穿过马路,走到奔驰车旁。
后排的车窗玻璃缓缓降下。
车厢里吹出空调的冷风,带着一点车载雪松香水的味道。
晏云深靠在真皮座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汉东日报。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的人。
祁同伟今天很精神。警服没有一丝褶皱,皮鞋擦得锃亮。
再也看不到孤鹰岭那个握着硬馒头、满身泥浆的颓废模样。
祁同伟在车窗外站定。
双腿并拢,脚跟磕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
对着车里的晏云深,敬了一个极其标准且庄重的礼。
晏云深把报纸折起来,扔在旁边的空座上。
他看着这把被自己亲手打磨出鞘的刀。
晏云深摇下车窗笑了笑:“同伟,属于我们的商业帝国,该挂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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