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高育良看着文件上那圈红色的名字。
他摘下老花镜,扔在办公桌上。
镜腿磕着玻璃板,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头资本怪兽,膨胀得没规矩了。
才半个月,就在京州到处攻城拔寨,手伸得太长。
汉东的天,终究是体制的天。
绝不能让这种野路子资本脱离掌控。
高育良端起掉漆的搪瓷茶缸。
水凉了,有些涩口。他皱了下眉,硬咽下去。
他拿起红色的保密电话机,按了一个短号。
“老陈,城北那个棚改农贸市场项目,先停一停。”
高育良看着窗外那棵掉叶子的梧桐树。
“投资方步子迈得太大,资金来源核实清楚再说。程序不能违规。”
电话那头立刻心领神会。
高育良挂断电话。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下一份文件。
敲打敲打,逼这年轻人主动上门敬杯茶。
想在汉东吃肉,得先认清谁是拿刀分肉的人。
不懂规矩,就教他规矩。
三天后。
擎天大厦顶层,晏云深办公室。
冷气开得很足,出风口呼呼作响。
晏云深正坐在老板桌前,吃一份干炒牛河。
一次性竹筷夹起一根粘着酱油的牛肉。
门被砰地推开。
投资部陈峰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他跑得太急,领带夹都歪到了胸口外侧。
“晏总,出事了。”陈峰扶着门框喘气。
“城北农贸市场的批文被城建局卡死了。”
“他们说我们收购程序有问题,责令全面停工自查。”
晏云深把牛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碎。
咽下去,端起纸杯喝了口温水。
“找谁卡的面?”
“城建局陈局长避而不见。”陈峰擦了把额头的汗。
“我托人探了口风,是省委高副书记的意思。”
陈峰压低声音,凑近办公桌。
“晏总,这是嫌咱们不懂规矩,要咱们去拜码头呢。”
“要不我让财务备一份厚礼,您亲自去一趟高家?”
晏云深放下筷子。
他抽出一张面巾纸,擦掉嘴角的油渍。
面巾纸揉成团,抛进字纸篓。
没扔进,掉在边上。他伸出皮鞋,一脚踢了进去。
“拜码头?”晏云深轻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下面是正在大兴土木的京州城,到处都是吊塔。
高育良这老狐狸,算盘打得太精。
想拿擎天的钱搞他的政绩,还要他晏云深跪着把钱送上。
晏云深转过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通知项目部。”
“城北工地,今天开始全面停工。”
陈峰愣住了。
“晏总,那可是市里的重点民生项目!”
“前期设备进场、打地基,已经砸进去两千万了!”
晏云深拿起桌上的圆珠笔,扔在文件夹上。
“马上把农民工的工资结清,一分不差。”
“剩下的设备、脚手架、打桩机,今晚雇卡车全拉走。”
“那后续准备投入的两亿资金呢?”陈峰急了。
晏云深指了指桌上那张汉东省地图的边缘。
“转给隔壁江源省。”
“江源省正在招商引资,缺个大型建材市场。”
“把这两亿直接砸过去。江源省长会把我们当财神爷供着。”
陈峰咽了口唾沫,小腿肚子直转筋。
这是直接掀了汉东省委副书记的桌子。
“去办。动作要快。”晏云深坐回椅子上。
高育良不是嫌步子大吗?
那就直接抽干资金,留个烂摊子给他慢慢收拾。
半个月后。
城北棚户区改造现场。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黄土和废塑料袋。
原本轰鸣的工地死一般寂静。
两台生锈的挖掘机停在泥水坑边。
四周的脚手架拆得精光,连临时搭建的工人棚屋都铲平了。
生锈的钢筋直挺挺地戳在烂泥里。
大铁门上挂着一把粗壮的黄铜锁。
几十个被拆迁的老百姓围在门口。
有人手里拉着白布条,有人在拍打铁门。
高育良站在距离工地五十米的地方。
皮鞋尖溅上了黄泥水。他没去擦。
他双拳死死捏着,胸口剧烈起伏。
“人呢!投资方呢!”高育良咬着牙,转头瞪着城建局陈局长。
陈局长手里的白毛巾已经湿透了。
“高、高书记。擎天公司撤资了。”
“他们留了份公函,说资金链紧张,这项目不做了。连夜把东西全搬空了。”
“那两亿的专款呢!”高育良声音嘶哑。
“全转去江源省建大型建材城了。”
“江源省昨天上了头条新闻,省长亲自去剪的彩……”
高育良脑袋里嗡地响了一声。
血压直冲天灵盖,连视线都晃了一下。
他只想卡一下脖子,拿捏一下晏云深的脾气。
谁知道这年轻人直接自断一臂,跑了!
两千万的前期投入,说扔就扔,眼都不眨。
这可是他年底准备在省委常委会上汇报的“标杆政绩工程”。
他连新闻通稿都让人提前写好了。
现在成了一片长满杂草的废墟。
那些无家可归的棚户区居民,全成了点燃汉东舆论的炸药桶。
兜里的手机响了。
秘书赶紧接通,听了两秒,脸色煞白地递过来。
“高书记,赵立春书记的电话。”
高育良接过来,手指有些僵硬。
“育良同志!你在搞什么名堂!”
赵立春在电话里咆哮,震得听筒发颤。
“城北棚改怎么回事?老百姓的投诉信都塞进我办公室门缝里了!”
“你这个副书记怎么当的!”
“年底前要是弄不出个样子,你自己向省委交检讨!”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传出盲音。
高育良握着手机,指节惨白。
冷风吹透了薄薄的行政夹克。
他闭上眼,后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他明白,自己踢到了一块带血的铁板。
用两千万沉没成本,直接断了他高育良一整年的政绩。
这晏云深的手段,比官场里的老鬼还要毒。
夜幕降临。
京州市中心,白金汉夜总会。
包厢里灯光昏暗,低音炮震得玻璃杯微微发颤。
赵瑞龙靠在真皮沙发上。
嘴里叼着根雪茄,双腿搭在玻璃茶几上。
皮鞋尖随着音乐节奏一点一点。
门被推开。
一个光头手下凑过来,挡住了彩色的镭射灯。
“龙哥,打听清楚了。”
光头压低声音,“城北那块地,擎天公司真跑了。”
“现在那个项目就是个空壳子,上面正急得四处找人接盘呢。”
赵瑞龙停下颠脚的动作。
他拿下雪茄,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
“高育良这老狐狸,玩砸了吧。”
赵瑞龙坐直身子,把雪茄摁死在水晶烟灰缸里。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城北那块地,位置极佳,交通便利。
本来被晏云深抢了先,他根本没机会插手。
现在晏云深退了,政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是一块掉在路边的肥肉。
赵瑞龙拿起桌上的半杯洋酒,猛灌了一口。
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
他随意拿手背抹了一把。
“空出来的肥肉,便宜别人不如便宜我。”
赵瑞龙随手把玻璃杯砸在地毯上。
发出一声闷响。
“去,弄个皮包公司。打着我爸的旗号。”
“把城北那块地皮,给我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