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苏清宁停下脚步,回过头。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过的栀子花。
傅洲走到她面前,浑身也湿透了。
他低头看着她,大口喘着气,脸上的表情又凶又狠。
“你他妈的就是来讨债的。”
苏清宁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
傅洲深吸一口气,别过头去,不看她的脸。
“进来。”
他说,语气还是凶巴巴的,“别他妈站在外面丢人现眼。”
说完,他转身就往屋里走,也不管她跟不跟上来。
苏清宁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进了屋子,一股浓烈的汽油味混着烟草味扑面而来。
里面到处都摆着修车的家伙。
墙角堆着轮胎,桌上放着扳手螺丝刀,窗台上搁着几个机油罐子。
煤炉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照得满屋暖烘烘的。
傅洲也不管她,径直走进里屋,翻箱倒柜找了一通,拎出一件白衬衫,往她怀里一丢。
“先把湿衣服换了。”
他声音硬邦邦的,“我去给你煮姜汤。”
苏清宁抱着那件衬衫,小声说:
“我……我想洗个澡。”
傅洲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淋了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她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像犯了错似的。
傅洲盯着她看了两秒,骂了一句:
“真他妈娇气。”
嘴上骂着,人却已经走到灶台前去了。
他弯腰从墙角抱了一捆柴火,塞进灶膛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又把一口大铁锅刷了刷,舀了满满一锅水倒进去,盖上锅盖。
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苏清宁站在旁边,静静看着他忙活,没说话。
水烧好了,傅洲把水倒进墙角的大木盆里,又兑了几瓢凉水,拿手试了试温度。
“洗吧。”
他说,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洗完了叫我,我给你倒水。”
门从外面带上了。
苏清宁站在那盆热水面前,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解开湿透的衣裳。
热水漫过身体的那一刻,她舒服得差点叹出声来。
她听见外屋传来砧板剁东西的声音。
咚咚咚,一下一下,力道很足。
他在切姜。
洗完澡,女人换上那件白衬衫。
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她也顾不上擦,光着脚走了出来。
傅洲煮完姜汤,蹲在堂屋里,继续修那台破收音机。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然后手里的螺丝刀就停住了。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对他来说都算宽大的白衬衫,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
衬衫太大,领口滑向一侧,露出一截白腻的肩膀。
两条笔直修长的腿明晃晃地露在外面,白得发光,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在锁骨上打了个转,然后没入领口里。
傅洲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他迅速低下头,盯着手里那台收音机,好像那玩意儿突然变成了天底下最好看的东西。
手上的螺丝刀却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姜……姜汤在桌上。”
他声音有点哑,“趁热喝。”
苏清宁“嗯”了一声,却没去端碗。
她站在那儿,歪着头用毛巾擦头发,擦了半天还是湿漉漉的,她皱起眉头,左右看了看。
“傅洲,你家有吹风机吗?”
“啥玩意儿?”
“吹风机,就是吹头发的。”
傅洲扯了一下嘴角:
“吹风机?你当老子这儿是城里的理发店?没有。”
苏清宁撇了撇嘴,没说话,继续拿毛巾擦头发。
傅洲看着她那副费劲的样子,忍不住又开口:
“你们城里来的就是讲究。洗个澡要吹风机,头发湿着能怎样?又死不了人。”
苏清宁没理他。
“再说了,都入夏了,擦两下就干了,还用吹?”
苏清宁还是不说话。
傅洲见她闷不吭声,起身,端起桌上的姜汤,递到她面前:
“喝了,驱寒的。”
“谢谢。”
苏清宁接过碗,喝了一口。
姜汤又辣又烫,她皱了皱眉,捧着碗慢慢喝着。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煤炉里的火在噼啪响。
傅洲等了一会儿,见她闷不吭声,反倒不自在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说:
“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
苏清宁还是不说话,低头看着碗里的姜汤,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傅洲又吸了一口烟,语气不耐烦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大下雨天的跑来找老子,就为了洗个澡喝碗姜汤?”
苏清宁指尖在碗沿上摩挲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后天就要走了。”
“走哪儿去?”
“大西北。青石沟。”
她顿了顿,“知青下乡。”
傅洲手里的动作停了:
“现在知青都在往回跑,哪还有往外送的?”
“我继母有本事。”
苏清宁苦笑了一下,“她在公社有人,给我弄了个名额。”
傅洲:“所以你来找老子干什么?”
苏清宁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耳根慢慢红了。
傅洲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明镜似的。
“三年前,”
他开口,声音不咸不淡:
“老子托王叔去你家提亲。花了二十块钱置办的聘礼,两瓶酒一条烟,还有一网兜水果。结果你连面都没露,就让王叔带了一句话回来。”
苏清宁的头低得更深了。
“‘傅洲,咱俩不是一路人。’”
他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语气里听不出是气还是笑。
“你知道那天晚上村里多少人笑话老子吗?‘傅阎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话老子听了整整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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