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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对不起……”

“别跟老子说对不起。”

傅洲把烟掐灭在桌上,“你就说,你现在到底想怎么办?”

苏清宁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年她十六岁,跟着父亲来柳溪村走访。

父亲去学生家里谈话,她一个人在村口转悠。

不知从哪儿蹿出一条大黄狗,冲着她狂吠,她吓得腿都软了,连跑都忘了跑,只知道站在原地哭。

然后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挡在她面前,一脚跺在地上,冲那条狗吼了一声:

“滚!”

那条狗夹着尾巴跑了。

她还在哭,哭得打嗝。

年轻人转过身来,看见她满脸泪水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笨手笨脚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别哭了,狗走了。”

她接过手帕,擦了擦脸,抽抽噎噎地说:

“谢、谢谢你……”

“你是谁家的?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跟我爹来的……我爹是苏校长……”

“哦。”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傅洲,是村里修车的。

从那以后,她每次跟父亲来柳溪村,都会“偶遇”他。

有时候他在村口修车,满手机油,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耳朵根红了一片。

有时候他在老槐树下抽烟,看见她走过来,烟也不抽了,就那么看着她。

眼神跟几天没吃东西似的饿狼似的,直勾勾的,想把她给吞了。

当时苏清宁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吓人,躲都来不及。

后来他托王叔上门提亲,她才知道,原来那种眼神叫喜欢。

她心高气傲,觉得自己是县中学校长的女儿,长得漂亮,有文化,追她的人能从村头排到村尾。

一个修车的农村人,连初中都没毕业,无父无母,而且听说还蹲过大牢,凭啥娶她?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值得更好的。

城里的干部子弟,有正式工作的,读过书的,温文尔雅的,那才配得上她苏清宁。

可还没等她等到那个“更好的人”,她爹前段时间就突然倒了。

脑溢血,从发病到走,不到三天。

她爹一死,天就塌了。

继母王桂兰当天晚上就把她爹的遗物收了,第二天就开始翻她的东西。

一个月后,家里的开销卡得死死的,她连买本像样的书都要看王桂兰的脸色。

这还不算完。

王桂兰知道苏清宁在县城小学当代课老师。

她托人找到学校领导,说苏清宁一个姑娘家,迟早要嫁人的,占着位置不合适,不如让给更需要的人。

学校那边本来就有一个正式教师的指标被人盯着,王桂兰一活动,苏清宁的代课位置就被撸了。

苏清宁回到家,问王桂兰是不是她干的。

王桂兰翘着二郎腿坐在堂屋里嗑瓜子,眼皮都不抬一下:

“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去教书,像什么话?在家待着,妈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苏清宁气得浑身发抖,但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没有爹撑腰,能怎么办?

后来王桂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托关系弄了个知青下乡的名额,要把她送到西北去。

苏清宁一开始还以为真是普通的知青分配。

直到她无意中听见继母跟人说话:

“青石沟那边我都安排好了,那边有个老光棍,腿脚不好,娶不上媳妇,愿意出五百块钱。人一过去就办事,到时候她想回来也回不来了。”

她当时站在门外,人吓得直哆嗦。

原来王桂兰不仅要赶她走,还要把她卖给一个西北大山沟里的残疾人。

她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坐在床上,哭着想了整整一夜。

跑?她能跑到哪儿去?她一个年轻姑娘,没有路费,没有介绍信,走到哪儿都会被当成盲流送回来。

去找父亲生前的朋友?她爹一走,那些人就跟她家断了来往,继母在公社有人,没人敢得罪。

想来想去,她把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停在了那个人身上。

柳溪村的傅洲。

她听说,三年前被她拒绝后,他一直没再找过别人。

村里人给他介绍过几个,他连见都不见。

有人问他是不是还惦记着苏家那姑娘,他闷声不吭,转身就走。

她想着,他应该……对她还有点感情吧?

但她又不敢确定。毕竟她当初把话说得那么绝,他恨她也是正常的。

可她没有别的路了。

第二天一早,她从县城坐车,来到了村里。

苏清宁从回忆里抽回神,抬起头,看着男人。

“傅洲,你帮帮我。”

傅洲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想下乡,不想去大西北。”

她声音发抖,“我听说那个地方又干又冷,一年到头吃不到几口肉,喝的水都是黄的……我去了就回不来了……”

说着说着,小脸儿上的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似。

“傅洲,求求你……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傅洲沉默了很久。

煤炉里的火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明暗暗。

“你想好了?”他问,声音沙哑。

苏清宁用力点头。

“想好什么了?”

苏清宁的脸一下子红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傅洲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急的样子,没再逼她。

“行了。”

他把烟掐灭在桌上,“明天一早,老子上门提亲。”

“可是……我继母那边……”

“有老子呢。”

他打断她,“怕什么?天塌了老子帮你顶着。”

苏清宁没在说话,睫毛低垂着,嘴唇被咬得发白,松开后慢慢恢复了血色,饱满得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男人看着她那副娇羞样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才硬生生移开。

“行了,别磨蹭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走吧,我送你回去。”

“现在?”

“不然呢?”

他从墙上摘下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丢在椅子上。

外套上还有几块机油印子,但洗得干干净净的。

“把这个披上。”

苏清宁一愣。

“你穿着现在这样出去,想让全村人看?”

他闷声说。

女人的脸一下子红了。

立马披上那件工装外套,长度盖过大腿,谁也看不见她里面穿着男人的衬衫。

而且工装外套是修车人常穿的,不扎眼,走在路上没人会多。

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照得地上的水洼亮晶晶的。

傅洲走在前面,手里的电筒光把前面的路照得亮堂堂的。

他走得不快不慢,刚好让她能跟上。

遇到水洼,他会停下来,用手电筒照一下旁边干的地方,等她绕过去,再继续走。

到了村口的公路边,两人站在那里等车。

等了大概十来分钟,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声音。

一辆手扶拖拉机正往这边开过来。

傅洲站在路边,伸手拦了一下。

拖拉机停下来,司机是个中年汉子,探头一看:

“哟,傅阎王?大晚上的去哪儿?”

“送个人。”

傅洲说着,伸手把后斗边上的化肥袋往里推了推,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转头看了她一眼。

“上去吧。”

苏清宁点了点头,踩着轮胎爬上了拖拉机的后斗。

傅洲站在路边,把手电筒递给她:

“拿着,路上照路。”

拖拉机发动了,“突突突”地往前开。

女人蹲在后斗里,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还站在路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身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

“傅洲!”

拖拉机的声音太大,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但还是喊了出口。

“明天——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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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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