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喊完，她的脸就红了，赶紧缩回头，蹲在化肥袋子中间，心如小鹿乱撞。
苏清宁不知道的是，傅洲听见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拖拉机越走越远，把那句“明天我等你”在心里来回嚼了好几遍。
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一路上嘴角没压下去过。
第二天一早，梅雨天里难得出了太阳。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屋里的砖地上铺了一片亮堂堂的光。
苏清宁早早就起了床，洗了脸，对着那面缺了角的镜子梳了很久的头。
她把辫子编得整整齐齐，又从箱底翻出那件压箱底的碎花衬衫。
那是她爹在世时给她买的，只穿过两回。
换好衣服，她又收拾了一个布包，里头装着她娘留下的一对银镯子、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昨晚傅洲的外套和衬衫。
把布包系好，放在床头。
等会儿他就要来了。
她心里又甜又慌，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苏清宁！出来吃饭！”继母王桂兰的声音从堂屋传来。
苏清宁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堂屋的桌上摆着一碗红薯稀饭、一碟咸菜疙瘩。
王桂兰已经吃完了，正坐在桌边剔牙，看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哟，今天打扮得这么齐整？知道要走了，给自己留个好念想？”
苏清宁没说话，坐下来端起碗，低头喝稀饭。
王桂兰见她不理自己，也不恼，自顾自地说：
“明天一早的车，你今晚把东西收拾好，别明天早上手忙脚乱的。到了那边，给家里写封信，别让娘担心。”
“我不去。”
王桂兰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西北。”
王桂兰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不去？名单都报上去了，你说不去就不去？”
苏清宁没接话。
王桂兰看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上来了：
“苏清宁，我告诉你，这事儿由不得你！你爹没了，这个家我说了算！我给你安排得好好的，你去西北待两年，回来我再给你说个好人家，你还不知足？”
苏清宁抬起头，看着她：
“好人家？青石沟那个老光棍，腿脚不好的那个，就是你给我说的好人家？”
王桂兰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听见的。”
苏清宁看着她，眼神冷漠地让王桂兰有些发毛。
“你在院子里跟人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了。五百块钱，把我卖了。”
王桂兰的脸涨红了，想辩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一摆手，恼羞成怒：
“听见了又怎么样？我告诉你苏清宁，这事儿由不得你！你明天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你走了，我才能把心思放在你弟弟苏明身上——你弟弟还在读小学，家里哪有闲钱养你？”
苏清宁看着她，心里最后一丝对这个家的念想，也凉透了。
就在这时候。
“咚咚咚。
有人敲门。
苏清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差点把手里的碗摔了。
是他来了？
她放下碗，站起来，刚要往门口走，王桂兰已经先她一步站了起来：
“谁啊？大清早的。”
她走过去，拉开门闩，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矮胖矮胖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的确良衬衫，腆着个大肚子，嘴里叼着一根烟，笑得一脸油腻。
“桂兰嫂子，早啊！”
王桂兰一看是他，脸上的表情顿时松了下来：
“哟，伟雄啊，这么早？”
“可不是嘛，昨晚那几圈没打过瘾，今天手痒得很。”
马伟雄说着，目光越过王桂兰的肩膀，往堂屋里瞟了一眼，正好看见站在桌边的苏清宁，眼睛在她身上打了个转，笑了：
“哟，清宁在家呢？好久不见，又漂亮了。”
苏清宁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她不喜欢这个马伟雄。
他是继母的麻将搭子，隔三差五就来家里打牌，每次来都油嘴滑舌的，看她的眼神让她浑身不舒服。
她爹还在的时候，他还收敛一点。
她爹一走，他来得更勤了，有时候继母还留他吃饭，两人在饭桌上说说笑笑的，她看着就觉得膈应。
“进来坐吧。”
王桂兰侧身让他进门，“正好，吃了没？要不要来一碗？”
“吃了吃了。”
马伟雄摆摆手，走进堂屋，一屁股坐在桌边，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老张他们几个等会儿就来，今天咱们打个痛快。”
他说着，又看了苏清宁一眼，找话搭讪：
“清宁，听说你要去西北了？那地方可苦得很，你一个城里长大的姑娘，受得了吗？”
苏清宁没理他，直接回到自己屋里，“砰”地把门关上了。
不一会儿，又有人敲门了。
陆陆续续地，来了三四个男人，都是王桂兰的麻将搭子，邻居闲汉。还有几个看热闹的老太婆。
有叼着烟袋的，有拎着茶缸子的，有光着膀子披着外套的。一进门就咋咋呼呼的，堂屋里很快就烟雾缭绕、人声嘈杂。
“桂兰嫂子，今天可得多赢我几把，昨天输惨了！”
“老王，你昨天那把牌打得也太臭了！”
“少废话，今天看老娘怎么收拾你们！”
王桂兰搬出麻将桌，几个人围坐下来，“哗啦”一声把麻将倒出来，噼里啪啦地开始码牌。
马伟雄坐在王桂兰对面，一边码牌一边跟她说笑，两人眉来眼去的，那点暧昧劲儿瞎子都看得出来。
苏清宁坐在屋里的床沿上，抱着那个布包，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都这个点了，他怎么还没来？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外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院子里啄食。
该不会……他不来了吧？
她咬了咬嘴唇，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会的，他答应了的。他说话算话的。
可万一呢？万一他后悔了呢？万一他回去想了想，觉得为了她不值得呢？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
苏清宁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来了。”
马伟雄离门最近，叼着烟，趿拉着鞋，一把把门拉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露出结实黝黑的前臂。
头发刚剃过，刮了胡子，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但那道硬朗的下颌线还是带着一股天生的野劲儿。
一米八几的个头往门口一站，门框都显得矮了几分。
他手里拎着几样东西——两瓶酒、一条烟、一网兜水果，还有一包用红纸包着的什么东西。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金黄色的光里。
麻将桌上的人全都抬起头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找谁？”
马伟雄眯着眼，打量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