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把总,既是朝廷恩典,不如便由属下先来。”
谢知文整了整衣袖,从一众受赏军士中走出。
他穿着洗得干净的青布长袍,腰身挺直,步子不疾不徐。与码头上那些皮肤黝黑、满身风霜的水师相比,确实多了几分文气。
十几个罪奴女子的目光霎时都落在了他身上。
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有人悄悄抬手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
苏涟站在人群前侧,眼睫轻颤,随即将肩背挺得更直。
她知道,谢知文是在朝自己走来。
从侍郎府被抄到押往南海,这一路上她吃了太多的苦。锦衣没了,首饰没了,连睡觉都只能和一群罪奴挤在发霉的船舱里。
可她始终觉得,自己和旁人是不一样的。
她在府里是一等丫鬟,识字,会调香,懂规矩,模样更是这一批人里最出挑的。哪怕落了难,也不该嫁给那些满身鱼腥味的粗鄙军汉。
只要能被一个稍有体面的男人选中,她往后的日子就还能翻身。
眼前的谢知文,正合她的心意。
他识字,在水寨里管账,不必整日下海拼命。衣裳虽不华贵,却收拾得齐整,言谈举止也不像旁人那般粗鲁。
更重要的是,他年轻,长相也不差。
苏涟压住唇角的喜色,垂下眼睫,摆出几分矜持。
谢知文走到她面前,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向秦昭拱了拱手。
“属下听闻,这位姑娘原是侍郎府的一等丫鬟,既识礼数,想来也能持家。”
他说话时声音温和,字句清楚,既夸了苏涟,又显得自己并非只看皮相。
周围几个军士顿时起哄。
“老谢,你眼睛倒是毒!”
“什么识礼数持家,我看你就是挑了最俊的!”
“别装了,方才眼珠子都快黏人家脸上了!”
码头上响起一阵笑声。
这些人常年在风浪和刀口上讨生活,说话直来直去,并无多少恶意。谢知文也不恼,只摇头笑了笑,仿佛是个颇有涵养的人。
苏涟脸颊微红。
她悄悄抬眼,先看了谢知文一眼,随后视线掠过身侧众人,最终落到苏汐身上。
那一眼里,藏着明显的得意。
苏汐自然看见了。
她神色不变,心里甚至没有多少波澜。
选择是自己做的。
过得好不好,也该由自己承担。
谢知文看重苏涟的模样和曾经的一等丫鬟身份,苏涟看重谢知文的斯文体面。两人各取所需,至少此刻看来,也算般配。
至于以后——
那便是以后的事了。
台上的小吏提笔询问:“姓名?”
谢知文答道:“苏涟。”
苏涟身子微微一颤。
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她终于松了口气。
小吏翻到对应名册,用蘸着胭脂的竹签在名字后重重一点。
鲜红的一点落下。
便算婚配定了。
锁在苏涟手腕上的铁链被差役打开。她揉了揉发红的腕骨,缓步走到谢知文身边。
谢知文朝她温和一笑。
“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苏涟心中发甜,低声应道:“全凭夫君安排。”
那声“夫君”叫得娇柔,又惹来周围一阵哄笑。
谢知文面上有光,站得愈发挺拔。
苏涟则低着头,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终于不用去后营了。
也没有被配给那些一身腥气、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大老粗水兵。
最重要的是,她选中的男人,明显比苏汐一直盯着的霍渊舟体面得多。
想到这里,苏涟忍不住又看向队尾。
霍渊舟依旧独自站在那里。
高大,沉默。
他的神情看不出半分将要得赏的喜悦,反倒像随时准备转身离开。
苏涟心里越发庆幸。
这样的男人,一眼看去就知道脾气暴躁,别说怜香惜玉,怕是一句话不顺心便会动手。
苏汐竟然会看中他,果真是一路被吓昏了头。
“下一个。”
秦昭开口。
有了谢知文打头,剩下的军士也不再磨蹭。
一个脸上带疤的年轻水师挑了个肩膀结实、看着能干活的女子。那女子虽眼中含泪,却在铁链解开时长长舒了口气。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军士选了个沉默寡言的姑娘。他家里有两个年幼的孩子,妻子早些年病死,最需要的是能照顾一家老小的人。
接连几个名字被点中。
一个又一个女子从铁链中被解出来,站到了各自选中她们的男人身边。
没有被选中的人越来越少,她们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选妻并不全看容貌,青屿水寨常年缺粮,日子艰难。漂亮不能当饭吃,大多数军户挑的,还是看起来身子结实、能干活、性情安分的女子。
有个生得颇为清秀的姑娘,就是因为一路染了风寒,咳得厉害,接连被几人略过。
她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
“军爷,求求你们选我吧!我会绣花,也会做饭。我吃得不多,什么活都能学!”
她哭得浑身发颤。
可没人走向她。
这里的人不是铁石心肠,只是每一家都在饥饿线上挣扎。娶回一个病弱女子,未必能救她,反而可能把自己一家也拖垮。
差役不耐烦地拽了她一把。
“站起来!哭什么哭?”
苏汐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同情那女子,却没有在此刻逞强出头。
她如今连自己都还没保住,没有能力的善意,很多时候只能害人害己。
但她也更清楚,自己不能再等。
原本站着十几个女子的队伍,如今只剩下四人。
而受赏的军士,也只剩两人尚未做出选择。
其中一个便是霍渊舟。
另一个年近四十,面色发黄,站立时一直扶着腰,似乎有旧疾。他犹豫许久,最终挑了苏汐身边一个身形丰腴、年纪稍长的女人。
那女人被选中时,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跪下。
“谢军爷,谢军爷!”
她哭着被解开锁链,踉跄走过去。
于是,场上只剩下三名女子。
苏汐。
那个咳嗽不止的清秀姑娘。
还有一个年纪不过十五六、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瘦弱少女。
受赏军士,则只剩霍渊舟一人。
海风卷过码头。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秦昭看向霍渊舟。
“轮到你了。”
霍渊舟没动。
秦昭等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
“霍渊舟,耳朵在海里泡坏了?”
周围军士低低笑了起来。
“老霍,赶紧挑一个!”
“你再不挑,人可都要发去后营了。”
“选那个最安静的,我看她方才一直盯着你。”
这话一出,顿时有人顺着视线看向苏汐。
苏汐站在风里,神情沉静。
被众人打量,她也不躲。
霍渊舟眉心跳了跳。
他当然知道他们说的是谁。
那个从一开始便盯着他的女子。
他本以为经过方才那一轮挑选,她会被旁人带走。毕竟她虽瘦,模样却清秀,神态也比其他人镇定。
谁知那些人挑来挑去,偏偏把她留到了最后。
秦昭见他仍不说话,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镇海卫发下来的赏。你立了头功,名额才落到你头上。快选一个。”
霍渊舟终于抬眼。
“把总。”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常年被海风磨出来的沙哑。
“我不要女人。”
码头上的笑声一停。
秦昭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霍渊舟面无表情地重复:
“我不需要女人。若上头当真要赏,给我换成粮草,或折成银两。家里缺粮。”
他说得坦坦荡荡,丝毫不觉得当众承认自己穷有什么难堪。
可剩下三个女子的脸,却在一瞬间失去了血色。
最后一个男人也拒绝挑选,这意味着她们再没有机会。
那个咳嗽的女子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年幼少女更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连苏涟都愣了一下,继而眼底浮出几分幸灾乐祸。
她猜得果然没错,霍渊舟根本不愿意娶妻。
苏汐一路盯着他又如何?人家压根看不上她。
秦昭气笑了。
“换粮草?你当这是赶集,还能讨价还价?”
霍渊舟抿紧薄唇。
“属下养不起。”
这一句,比方才更直接。
周围的军士面面相觑,随即有人忍不住笑骂。
“你小子倒是实诚!”
“谁不知道你家锅底都快让你舔穿了?”
“霍家本来就四张嘴,再加上老霍这个无底洞,确实难养!”
“要我说,娶个媳妇回去管着他,没准还能少吃两碗!”
笑声重新响起。
霍渊舟的脸色却越来越黑。
他饭量大,整个水寨都知道。
平日里出海厮杀,他一个人能顶三个人用。回来吃饭时,自然也能顶三个人的量。
这有什么可笑的?能吃才能杀敌。
可他自己能挨饿,家里的母亲和弟妹不能。
多一张嘴,就是实实在在的负担。
秦昭沉声道:“上头的赏令已经记下,你不要也得要。你若不挑,剩下的都送后营。”
霍渊舟看了一眼那三个女子。
年幼的那个哭得几乎站不住。
咳嗽的女子面色惨白,眼里一片绝望。
至于苏汐——
她依旧没哭。
依然静静地看着他。
霍渊舟心头莫名一阵烦躁。
他救不了所有人,霍家也不是善堂。
正想开口坚持拒绝,一道清亮的女声忽然穿过风声。
“我不用你养。”
码头陡然安静下来。
苏汐迈出队伍,脚腕上的锁链被扯得哗啦一响。
差役下意识伸手阻拦。
“谁让你动了?”
苏汐停下脚步,却没有退回去。
她看向高台。
“把总大人,既然是配婚,可否容我说几句话?”
秦昭眯了眯眼。
方才他便注意到了这个女子。
旁人或哭或求,唯有她从头到尾神色平静。如今连霍渊舟都明确说了养不起,她不但不怕,反而敢自己走出来。
倒是有几分胆气。
秦昭抬了抬手,示意差役退下。
“说。”
苏汐转向霍渊舟。
离得近了,他显得越发高大。
她如今这副身体身量并不矮,可站在他面前,视线也只到他肩膀附近。
男人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海水味,还有皂角都压不住的咸涩气息。
苏汐没有嫌弃。
活着从海寇刀下回来的男人,身上若只有熏香味,才值得怀疑。
她仰头直视他。
“你说养不起我。”
霍渊舟神情冷硬。
“是。”
“霍家缺粮?”
“是。”
“你家中还有母亲和弟妹?”
霍渊舟眉头皱得更紧。
“你问这些做什么?”
“确认我有没有选错。”
苏汐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是个负责的男人。”
码头上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她还真是自己挑上了!”
“老霍,人家这是瞧中你了!”
“不得了,头一回见有人上赶着要嫁浪里夜叉!”
霍渊舟脸色发沉。
苏汐却仿佛没听见那些起哄声。
“我不用你养。”
她再次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楚坚定。
“我会赶海,会辨鱼虾贝类,也懂得晒制海货。能做饭,能持家,不会白吃霍家一粒粮。”
她略微一顿,又补充道:“我也不需要你给我买首饰、衣裳。能有一处挡风遮雨的地方便够了。”
霍渊舟盯着她。
“近岸早被赶秃了。”
苏汐平静道:“别人找不到,不代表我找不到。”
此话一出,几个寨中妇人顿时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青屿水寨世代靠海吃饭,哪一处礁缝有螺,哪一片沙滩能挖蛤蜊,早让人翻得清清楚楚。
连他们都填不饱肚子,一个刚从京城流放来的丫鬟,竟敢说别人找不到,她能找到?
未免太会说大话。
霍渊舟显然也不信。
“海上讨食,不是嘴上说会便会。”
“我知道。”
苏汐看了一眼他缠着布条的左臂。
“海浪不会听人讲道理,鱼也不会自己跳进锅里。”
“但我能学,也能做。我手脚齐全,吃苦不怕。你不必把我当成负担。”
霍渊舟沉默片刻。
“为何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