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到时候查出什么问题,他李达康这个市委书记想捂都捂不住。
但是这小子太硬了,沙瑞金又即将到任,实在不能和这愣头青硬刚啊。
吴雄飞的笑容僵在脸上,丁义珍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其他几位副市长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李达康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明川同志说得对,财政透明嘛,这是大势所趋,谁也拦不住。”
“光明区的审计,该搞就搞,我支持。”
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但是,有一点我必须强调——要把握好分寸,适度就好,不能影响发展大局。”
“光明区是京州发展的火车头,火车头要是趴窝了,后面的车厢都得跟着停。”
“明川同志,这个度,你来把握。”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来,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明川一眼,又看了丁义珍一眼。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吴雄飞赶紧出来打圆场:“那这个议题就这么定了,审计的事,明川同志牵头,相关部门全力配合。”
“义珍同志,你那边也要做好对接工作,别让明川同志难做。”
丁义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散会之后,丁义珍灰溜溜地走出会议室。
他知道,今天这一仗,他是输得连裤衩都不剩了。
还没等他走到电梯口,秘书小金就小跑着追了上来。
“丁副市长,李书记请您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丁义珍的心咯噔一下,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进了李达康的办公室,门刚关上,李达康脸上那点笑意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关门!”
丁义珍赶紧把门关严实,转过身来,低着头不敢看李达康的眼睛。
李达康也不坐,就站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撑着桌面,像一头被激怒了的狮子。
“丁义珍,你是干什么吃的?”
“土地手续怎么能留下这么多尾巴?”
“你不是跟我说万无一失吗?这就是你的万无一失?”
丁义珍委屈得差点掉下泪来。
“李书记,天地良心啊!那些手续,当初可都是按照您的要——”
“住口!”
李达康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什么叫按我的要求?”
“我什么时候让你违规操作了?”
“我让你加快审批、提高效率,那是为了优化营商环境,是为了京州的发展大局!”
“你倒好,把效率搞成了违规,把优化搞成了乱来!”
“你自己的屁股自己擦,别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扯!”
“沙书记马上就要到任了,现在不能出任何乱子,你明白吗?”
丁义珍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是是,是我的问题,是我把关不严,我马上回去整改……”
李达康绕过办公桌,走到丁义珍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大风厂那个烂摊子,你给我一周之内搞定。”
“一周,不能再多了。”
“陆明川这小子不是善茬,今天是土地变更,明天说不定就能顺着大风厂的线头,把光明峰项目整个儿给扯出来。”
“到时候,别说你这顶乌纱帽,就是我这张老脸,也得跟着一块儿丢!”
丁义珍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您放心,我回去就办,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别光嘴上说!”李达康一挥手。
“拿出实际行动来!该谈的谈,该压的压,实在不行……你懂的。”
丁义珍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出了李达康的办公室,丁义珍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
他站在走廊里定了定神,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丁书记,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别贫了。”丁义珍用手捂着话筒,声音又低又急。
“出大事了,今儿晚上,老地方见,我有要事跟你商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应了一声:“行,八点,我等你。”
挂了电话,丁义珍把手机塞回兜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挺直了腰板,迈着四方步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市政府这栋楼里,有些消息长了翅膀,飞得比他想象的快得多。
陆明川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小周就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书记把丁义珍单独留下,关着门训了十几分钟,后来丁义珍出来的时候满头大汗。”
陆明川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吗?”
“丁义珍在走廊里打了个电话。”
陆明川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大风厂、山水集团、高小琴、丁义珍、李达康……
这一条线上的蚂蚱,终于开始蹦跶了。
陆明川不打算停下步伐,开始持续进攻,接下来就是着手写了一份建议书,要求撤掉丁义珍光明区区委书记一职。
这份建议书,文字不多,分量却重如千钧。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十几年,深谙一个道理——打蛇要打七寸。
丁义珍的七寸,就是他头上那两顶帽子。
副市长兼光明区区委书记,听着威风八面,实际上是裤腰带系在脖子上——名不正言不顺。
上面早在2006年就下了文,明确规定各级政府领导班子成员不得长期兼任下级正职。
特殊情况确需兼任的,不得超过一年。
丁义珍这顶帽子,一戴就是整整五年。
五年,什么概念?
陆明川把文件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措辞滴水不漏,语气不卑不亢。
不告状,不指控,只是摆事实、讲规定。
就像一个老实巴交的学生,拿着教科书找老师请教问题。
可这请教的分量,能把人砸出脑震荡来。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器:“小周,进来一下。”
小周推门进来,垂手站在桌前。
“把这份文件送市委组织部,同时抄送李书记和省委组织部吴春林部长。”
小周接过文件,低头扫了一眼标题,手就微微一抖。
“陆市长,这……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什么动真格不动真的。”陆明川笑着摆了摆手。
“我这是帮组织规范干部管理,正大光明的事,你慌什么?”
小周咽了口唾沫,心说我慌什么?
我是怕您这尊菩萨刚来没几天,就把庙给拆了。
但他嘴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陆明川闭上眼睛养神。
这一招棋,他琢磨了整整两天。
光明区那个烂摊子,根子在哪儿?
不在那三十个亿的窟窿,不在那些违规的土地手续,甚至不在山水集团和高小琴。
根子在丁义珍这个位置上。
区委书记兼副市长,一手遮天,党政一把抓,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看他脸色行事。
这种权力结构底下,不出事才叫见鬼。
只要把丁义珍头上那顶区委书记的帽子摘了,光明区就等于是被抽掉了顶梁柱。
剩下的那些牛鬼蛇神,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现原形。
当然,这步棋也凶险得很。
李达康不是吃素的,看到这份抄送件,不跳起来掀桌子才怪。
可这桌子,早晚得有人掀。
既然沙瑞金同志眼看就要到任,那掀桌子的活儿,他陆明川就先干了。
也算是给新书记献上一份见面礼。
果不其然,下午两点刚过,小周就一脸紧张地推门进来。
“陆市长,李书记请您过去一趟。”
“小金秘书传的话,说李书记在办公室等您,语气……不太客气。”
陆明川笑了起来,一边收拾桌上的文件一边说:“这要是客气了,我倒觉得不正常。”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迈着四方步出了门,不紧不慢地走到李达康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李达康粗重的呼吸声。
他抬手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