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砰”的一声闷响。
厚重的牛皮纸袋重重砸在红木桌面上,震得旁边的笔筒晃了两下。
陆祈安没有立刻接话。
他顺着晏清雪的指尖,目光扫过那张偷拍的照片,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照片背景有些昏暗,像是某种高级私人会所的走廊。
侯亮平正和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握手。
两人脸上的笑意,隔着相纸都能闻到一股子狼狈为奸的酸臭味。
总裁办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嗡嗡声。
陆祈安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一旁的吧台。
研磨咖啡豆的刺耳声暂时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他不紧不慢地压粉、萃取,高温蒸汽顶起细密的奶泡。
两杯浓缩咖啡端上了桌。
热气升腾,带着微苦的醇香。
“喝点热的,压压火气。”陆祈安把其中一个杯子推到晏清雪手边。
晏清雪根本没心思喝,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
她那张清冷俏丽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凝重。
“祈安,这根本不是什么反贪查账!”
她咬着牙,手指用力戳着桌上的那堆流水单,指关节泛白。
“我把侯亮平这两天的行动轨迹,和外面媒体放出的风声做了交叉对比。”
“这套连招,我太熟了。”
晏清雪抓起桌上的触控笔,转身走向墙上的全景电子屏。
屏幕亮起,显示出整个汉东省的产业地图。
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汉海财团的十二个核心重工项目,以及数百个下游供应商。
此时,十几个红色的警示灯正在屏幕上闪烁,刺眼得很。
“你看这些红点。”晏清雪用笔尖在屏幕上画了个圈。
“京州建工的账户被突击核查,林城特钢的老总被带走问话。”
“海关那边扣了我们的晶圆,银行方面虽然还没动作,但内部已经开始收紧给咱们的信贷审批了。”
她转过身,直视陆祈安的眼睛。
“切断外围供应链,散播‘跨国洗钱’的负面新闻,制造市场恐慌。”
“这哪里是警察办案?这分明是华尔街做空机构的惯用手段!”
陆祈安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继续说。”
晏清雪推了推眼镜,恢复了风控总裁那令人胆寒的专业素养。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人为制造的‘压力测试’。”
“侯亮平那个蠢货,手里根本没有咱们实质性的违规证据。”
“他现在的做法,就是在放血。”
“先划破咱们的皮,让周围的鲨鱼闻到血腥味,逼着那些下游小企业跟咱们解约。”
“等咱们的在建项目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停摆,汉海的资产估值就会出现断崖式暴跌。”
她走回办公桌,伸手点在那张偷拍的照片上。
“到时候,照片里这帮洋人,就会打着‘白衣骑士’的幌子跳出来。”
“用极低的价格,或者所谓‘债务重组’的名义,一口吞掉我们在汉东上千亿的实体资产!”
陆祈安放下咖啡杯,瓷器与实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他不仅没有丝毫慌乱,眼底反而浮现出一丝嗜血的兴奋。
“空手套白狼,这帮华尔街的秃鹫,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跑汉东来捡便宜了。”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精准指出照片里那个老外的身份。
“这金毛叫史密斯,量子基金亚太区的副总裁,一个高级皮条客。”
“在纳斯达克的时候,被我按在地上摩擦过几次,没想到他还有胆子追到国内来。”
晏清雪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外资买办做局,想吃掉我们的重工基地。这个逻辑闭环成立了。”
“可是祈安,最让我忌惮的,不是史密斯。”
她眼神变得有些忌惮,声音压得更低了。
“是侯亮平。”
陆祈安轻笑出声:“一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反贪局长,也配让你晏大总裁忌惮?”
“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背后代表的能量。”
晏清雪摇了摇头,走到桌角,将一份红头文件抽了出来。
“侯亮平再怎么狂,他也只是个处级干部。”
“汉海财团是省里的纳税大户,带着上万亿美金的投资额,算得上是汉东的财神爷。”
“没有省委级别的大佬点头默许,借他十个胆子,他敢带着人来砸大堂?”
陆祈安眼皮微抬,收起了刚才那副慵懒的姿态。
他的商业嗅觉何等敏锐,怎么可能看不透这层窗户纸。
“你是说,侯亮平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晏清雪重重点头。
“史密斯这些买办,出的是阴招;但能让汉东官场给他们大开绿灯的,只能是阳谋。”
“侯亮平和史密斯勾结,各取所需。”
“买办要的是我们的资产和技术底座,而侯亮平要的,是打倒外资财阀带来的泼天政绩。”
“这两人一拍即合,把汉海当成了一块肥肉,准备架在火上烤。”
陆祈安从口袋里摸出那只银色打火机,“咔哒”一声弹开盖子。
幽蓝色的火苗窜出,映亮了他刀削斧凿般的侧脸。
“一条咬人的好狗,但没拴绳子,是会连主人一起咬的。”
他拿起那张偷拍的照片,将边缘凑到火苗上。
相纸迅速卷曲、发黑,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能在汉东省委一手遮天,把侯亮平这只疯狗放出来的,只剩一个人了吧?”
照片在陆祈安指尖燃尽,化作一撮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晏清雪将手里那份红头文件推到了陆祈安面前。
那是一份由燕京下发的人事调动通知,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印。
文件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刚通过绝密渠道复印出来的。
晏清雪的手指按在文件最下方的一个名字上,一字一句,声音像是淬了冰。
“汉东要变天了。”
“侯亮平敢这么疯,是因为他的大靠山今天刚到。”
“新任汉东一把手,沙瑞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