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汉东省委大院,1号会议室。
窗外的秋雨下得又急又密,砸在玻璃上劈啪作响。
屋里的空气闷得像个蒸笼。烟灰缸里插满了按灭的烟头,呛人的烟草味混着潮气,熏得人眼睛生疼。
沙瑞金坐在长圆桌的主位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手里捏着一根红蓝铅笔,一下一下地点着面前那份厚厚的财政报表。铅笔敲击实木桌面的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犹如催命的鼓点。
“继续念。”沙瑞金头也没抬,声音低沉。
坐在侧后方的财政厅长咽了口唾沫,拿着报告的手不自觉地发抖。
“沙书记,目前咱们省里的财政缺口……还有大概三百个亿。主要是前几年摊子铺得太大,几条高速公路和新城基建的烂账,都压在今年了。”
啪!
沙瑞金把手里的铅笔重重摔在桌上,红蓝笔芯当场断成两截。
全场官员吓得一哆嗦,齐刷刷地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三百个亿?”沙瑞金冷笑一声,目光刀子一样扫过众人。
“我沙瑞金刚落地汉东,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你们就给我端上来这么大一个烂摊子?”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压迫感十足。
“没钱,没钱怎么搞发展?老百姓的工资发不发?烂尾楼管不管?这是要让我新官上任,先向燕京写检讨书吗!”
一连串的质问,砸得在场的人抬不起头。
坐在李达康对面的侯亮平,却不动声色地转了转眼珠子。
他等这个机会很久了。
侯亮平清了清嗓子,在一片死寂中开了口:“沙书记,钱的事,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沙瑞金循声望去,眼神稍稍缓和了一分:“哦?亮平同志有想法?说说看。”
侯亮平挺直了腰板,翻开自己手里的黑色笔记本,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这几年,咱们汉东对某些外资企业的政策,是不是太宽松了?”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李达康。
“比如那个汉海财团。号称带了万亿资金回国,把咱们汉东的重工、半导体产业圈了一大半。可是据群众举报,他们背地里涉嫌大规模的违规操作和跨国洗钱!”
李达康眼皮猛地一跳,抓着茶杯的手背绷起了青筋。
沙瑞金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浮茶:“群众举报?有确凿证据吗?”
“目前还在摸排。”侯亮平回答得滴水不漏,“但沙书记,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们在汉东铺了这么大的摊子,资金流向却像个黑洞,完全脱离了咱们省金融局的监管。”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抛出了最致命的诱饵。
“只要查实他们有问题,汉海在汉东的上千亿资产和准备金,就能名正言顺地冻结。这笔钱如果先由咱们省里代管……”
侯亮平没把话说透,但在座的全是人精,谁还能听不懂?
这是要“杀富济贫”啊!
拿汉海财团的钱,来填汉东省的三百亿窟窿。不仅能解决财政危机,还能打响反腐的第一枪,这政绩简直大得能捅破天。
会议室里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起来。
沙瑞金没有立刻表态。他低头喝着茶,眼神却在镜片后疯狂闪烁。
他当然知道侯亮平手里没铁证,更知道动一个纳斯达克退市的顶级财阀意味着什么风险。
但那诱惑太大了。
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一群基层虾米能立什么威?要烧,就得烧陆祈安这条过江龙!
只要把汉海踩下去,汉东这盘死棋就盘活了。
“反腐败,没有禁区。”
沙瑞金缓缓放下茶杯,给这件事定下了基调。
“亮平同志,你们反贪局肩上的担子很重啊。不管是本土企业还是外资巨头,只要触犯了法律红线,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传到侯亮平耳朵里,就是四个字:大胆去干!
“明白!我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让一分黑钱流出汉东!”侯亮平犹如打了一剂强心针,腰杆挺得笔直。
坐在斜对面的李达康,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张了张嘴,却愣是没敢发出半个音节。
“行了,今天的会就开到这。”
沙瑞金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挥了挥手。
“大家回去都好好琢磨琢磨工作。达康同志留一下,其他人散会。”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东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会议室。侯亮平走的时候,甚至还得瑟地冲李达康挑了挑眉毛。
门被关上。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沙瑞金和李达康两个人。
沙瑞金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指着对面的空椅子。
“坐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坐。”
李达康赶紧捧着自己的水杯,小碎步挪到沙瑞金旁边,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
“沙书记,您指示。”李达康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沙瑞金隔着烟雾,静静地审视着这位京州市的“封疆大吏”。
“达康啊,听说你那个京州新城搞得如火如荼,大部分投资都是汉海财团出的?”
李达康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侯亮平这个王八蛋把火烧到了自己头上。
“是……是的书记。汉海在那边落户了两个半导体厂和三个重工基地。都是拉动GDP的重点项目。”
“项目是好项目。”沙瑞金弹了弹烟灰,语气突然转冷。
“但经济发展,不能以牺牲原则为代价。你达康同志爱惜羽毛,喜欢护着那些能下金蛋的鸡,这我理解。”
沙瑞金突然探过身子,一只手重重拍在李达康的肩膀上,吓得李达康浑身一僵。
“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你要有政治站位啊。千万不能因为一时的GDP,就被资本家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懂我的意思吗?”
这哪里是敲打,这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
沙瑞金在逼他表态。如果要动陆祈安,你李达康是当绊脚石,还是当自己人?
李达康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衣服黏在脊梁骨上,难受得要命。
他满脑子都是京州新城那些拔地而起的厂房。要是汉海出事,资金链一断,他的政绩就全泡汤了,满地烂尾楼能把他直接埋了。
但他更清楚,现在要是敢替陆祈安说半句好话,沙瑞金的第二把火,绝对会毫不留情地烧掉他头顶的乌纱帽。
权衡利弊,只在一念之间。
“沙书记您放心。”李达康猛地抬起头,眼神狠厉,像是在下某种毒誓。
“我李达康只认国家和党,绝不给任何违法违纪的资本充当保护伞。反贪局要怎么查,京州市委全力配合,绝不护短!”
沙瑞金满意地笑了,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去忙吧。”
李达康站起身,僵硬地点了点头,转身退出了会议室。
走出省委大院的那一刻,外面的秋风夹着冷雨扑面而来。
李达康打了个寒颤,觉得浑身上下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钻进停在台阶下的奥迪专车,重重地靠在真皮后座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司机发动了车子,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
副驾驶上的秘书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压低声音请示。
“书记,汉海财团在咱们高新区的那块地,批文都走完流程了。明天还要不要通知陆总过来盖章?”
李达康睁开眼,盯着车窗外模糊的省委大院牌匾,咬牙切齿地开了口。
“盖个屁!没看上面要动刀子了吗?神仙打架,咱们先当王八。通知下面,汉海的所有手续,全部给我卡死停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