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砰——”门轴刮擦着实木门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苏婉的高跟鞋在地毯边缘绊了一下,右边肩膀结结实实撞上门框。
她闷哼了一声,顾不上揉发红的肩膀,跌跌撞撞地扑向那张宽大的办公桌。
几份加急传真纸被她死死攥在手里,捏得皱皱巴巴。
纸片边缘沾着她手心的冷汗,字迹都晕染开了一块。
苏婉平时是个连指甲油磕掉一点都要立刻洗掉重涂的精致女人。
现在脑门上却贴着几缕被汗水打湿的乱发,妆也有些花了。
“陆、陆总,出大事了。”
她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落叶,喉咙里仿佛塞了团棉花,喘气都不匀溜。
陆祈安掀起眼皮,视线从幽蓝的电脑屏幕挪到那几张纸上。
他端起桌边那杯早就冷透的黑咖啡,仰头咽了一大口。
苦涩的液体粗暴地刮过喉咙,胃里跟着泛起一阵不适的痉挛。
这股子涩味让他脑子清醒了些。
放下杯子时,一滴褐色的咖啡渍溅在桌面的报表上。
陆祈安随手抽了张面巾纸,不紧不慢地将那滴水渍按干。
“天塌不下来。”他把废纸扔进垃圾篓,“把气喘匀,慢慢说。”
苏婉没接他的茬,手指下意识死抠着传真纸的边缘,指甲盖泛着惨白。
“汉东省内……七大本土银行。”
她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在刚才过去的一小时里,全部发了联名红头通知。”
坐在侧面沙发上的晏清雪猛地抬起头。
金丝眼镜在冷白的光源下闪过一道刺眼的反光。
“提前抽走所有企业贷款,对不对?”晏清雪直接抢了话头,语气里透着冰碴子。
苏婉像捣蒜一样猛点头。
“对!不仅是抽贷,他们连咱们过桥资金的口子都给彻底堵死了!”
她把那几张皱纸啪地拍在桌面上,指尖还在直哆嗦。
“上面写的理由是……是咱们涉嫌重大违规被查,信用风险判定过高。”
“要求我们在四十八小时内,结清所有账目!”
窗外闪过一道闷雷,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爆裂声。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固体,压得人喘不上气。
“咱们账上那点活钱,全压在十二个工地和晶圆厂的材料预付款里了。”
苏婉眼眶泛起一圈红血丝,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现在外面全乱套了。楼下大堂围了几十个要债的供应商,保安都快拦不住了。”
“也不知道哪来的野鸡媒体,蹲在咱们大门外长枪短炮地拍。”
“满天飞的八卦稿子,全在传汉海资金链断裂,老板准备跑路。”
“我底下那个财务群里跟炸了窝一样,电话都打到我私人手机上了,骂咱们是卷款的老赖。”
她一口气秃噜完,抓起桌上的冷水杯狂灌了两口水。
水漏出来两滴,顺着下巴滴在丝质白衬衫上,晕开一圈显眼的水渍。
陆祈安没出声,深邃的目光盯着那几份传真上的鲜红印章。
那枚银色的Zippo打火机在他指尖翻转,金属外壳摩擦着指骨。
“咔哒、咔哒。”
火苗窜出又熄灭,映照着他漆黑的瞳孔。
晏清雪站起身,高跟鞋踩着厚重的地毯,发出闷闷的响声。
“这动作太齐了,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走到桌前,拿触控笔点着传真纸上的落款。
“七家本土银行,平时为了抢大客户能把脑浆子打出来,今天居然穿一条裤子。”
晏清雪推了推镜框,眉心拧起一道褶。
“侯亮平是个拿反贪当遮羞布的二愣子,他没这脑子玩金融绞杀。”
“祁同伟就更别提了,封工地那招糙得没眼看,纯属四肢发达。”
她转头看向陆祈安,“能同时摁住七家银行的行长,逼着他们顶着违约的雷来抽咱们的血……”
“这只手,大得有点吓人啊。”
陆祈安停下转打火机的动作,“啪”地一声把火机拍在实木桌面上。
“不是官面上的手。”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垫在脑后。
“当官的要脸面,要维稳大局,搞垮我们对汉东的GDP没半毛钱好处。”
“这套抽贷、放风、造恐慌的连招,带着一股子华尔街特有的腥臭味。”
苏婉愣住了,连抠手指的小动作都停了下来。
“华、华尔街?”她结巴了一下,“那帮洋鬼子手伸得有这么长吗?这可是汉东的地界啊!”
“买办呗。”陆祈安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帮孙子闻着外资主子的肉味,转头就来咬自己人。”
他坐直身子,拉开右手边的抽屉,翻出一份几页厚的英文资料。
那是昨天情报部刚弄来的东西。
“量子基金亚太区那条老狗史密斯,前天就秘密飞进汉东市了。”
晏清雪倒吸了一口凉气,胸口微微起伏。
“史密斯?那个在纳斯达克被您做空,亏得去跳楼、最后挂在二楼遮阳篷上的秃子?”
“就是他。”陆祈安把资料随手扔给苏婉。
“这老小子记仇呢,带着任务,跑国内来抄咱们的底了。”
晏清雪捏着下巴,眼神发冷。
“难怪这帮本地行长骨头突然变硬了。史密斯手里肯定攥着大笔的过桥资金。”
“他许了行长们天大的回扣,只要抽干咱们,逼得汉海破产重组,他们就能分肉吃。”
晏清雪冷哼了一声,“打得一手好算盘。”
陆祈安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鼓点。
“他先买通本土的买办,借着沙瑞金新官上任要立威的急躁劲儿,把侯亮平当枪使。”
“查账是虚,封工地是假,逼着银行抽贷造出破产假象才是真。”
陆祈安眯起眼,“等咱们真掏不出钱还贷款,资产被法院冻结。”
“这帮逼崽子就会跳出来,装成大善人,用个白菜价把咱们几千亿的重工盘子给一口吞了。”
苏婉听得后背发凉,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爬,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那咱们现在咋办?账上的钱真不够补这七家银行的窟窿啊!”
她急得咬着下唇,咬出了一道白印子。
“要不,我偷偷把海外那几个壳公司的储备金给调回来应急?”
“千万别动。”晏清雪立刻出声打断。
“这个时候搞跨境调汇,不仅手续慢,还会被那帮买办抓着把柄,反咬咱们洗钱的实锤。”
晏清雪揉了揉眉心,“咱们现在是被关在笼子里打,伸哪条腿都会挨刀。”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只有窗外的雷声一阵接着一阵,震得落地窗嗡嗡直响。
陆祈安突然笑了,笑声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狂妄。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玻璃上映着他笔挺的背影,外面是汉东市灰蒙蒙的钢筋水泥森林。
“笼子?谁关谁还不一定呢。”
他扯松了领带,呼吸平稳,没有半点大难临头的急躁感。
“七家银行一起抽贷,这刀子确实够利,但也把底牌漏干净了。”
陆祈安转身,看人的眼神锐利得像能刮下一层皮。
“他们以为汉海是个软面团,捏几下就出水了。”
他走回办公桌,伸手拿起那台内部加密电话的话筒。
“苏婉,去接杯热水喝,别哆嗦了。多大点事。”
苏婉咽了口唾沫,愣愣地点了点头,手还在抖。
陆祈安按下一串复杂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单调的等待音。
晏清雪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你要找谁?”
电话接通了。
陆祈安没看晏清雪,嘴角的冷笑缓缓放大。
他对着话筒,声音沉得像块生铁。
“官方封停,银行抽贷,手法这么专业。看来,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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