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雨夜,京州市委办公室
李达康推开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带着一身深秋的寒气。
他把滴水的黑色夹克一把扯下,随手甩在真皮沙发上。
屋里没开大灯。
只有办公桌上那盏老式的绿罩台灯,散发着幽幽的黄光。
李达康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径直走到桌前。
桌子正中央,端端正正摆着一份烫金封面的项目企划书。
“京州高新科技产业园暨汉海重工基地二期规划”。
那是他上周刚跟陆祈安喝了三杯茅台,好不容易敲定下来的大盘子。
李达康伸出指头,轻轻抚摸着封皮上的字迹。
手指都在抖。
这哪是企划书啊,这明明是他李达康通往省委常委的登天梯!
只要这几百个亿砸下来,京州的GDP绝对能把汉东其他市按在地上摩擦。
可现在呢?
沙瑞金的一句话,直接把这架梯子从中间劈断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
李达康长叹一声,痛苦地捂住脸,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重重坐下。
实木椅子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门轴一响,秘书小张端着一杯冒热气的茶轻手轻脚地溜了进来。
“书记,您先喝口水暖暖。”
小张把茶杯放下,眼神闪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达康正烦着,瞪着通红的眼珠子拍了桌子。
“有屁快放!吞吞吐吐的像个什么样子!”
小张吓得一哆嗦,赶紧汇报道。
“招商局的老王刚才打电话来催了。他说汉海那边的法务在催高新区的审批条子。”
“老王问,咱们到底盖不盖章?人家汉海的工程队可都等着进场呢。”
“盖他娘的腿!”
李达康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面,震得茶杯盖直跳。
“他王大路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这时候往枪口上撞!”
他在办公室里像头困兽一样,焦躁地来回踱步。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沙书记刚定了调子,要查汉海。侯亮平那条疯狗已经咬上去了。”
李达康猛地停住脚,指着小张的鼻子。
“我现在要是给汉海批条子,沙瑞金会怎么想我?”
“他会觉得我李达康跟资本家穿一条裤子,是不讲政治的大毒瘤!”
小张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声嘀咕。
“那咱们就顺着省里的意思,直接把汉海在咱们京州的项目都封了?”
“这也算是在新领导面前表个态啊。”
“你是不是缺心眼!”
李达康气得差点把手里的茶杯砸过去。
“封了汉海?那是千亿级别的投资!几万张嘴等着吃饭的工地!”
他痛心疾首地指着桌上的项目书,唾沫星子乱飞。
“一旦资金链断了,项目烂尾。那些买材料的、干苦力的,闹起事来谁去平?”
“到时候擦屁股的还不是我京州市委?这口黑锅我背得动吗!”
小张彻底懵了。
“那……那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咱们到底咋办?”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雨夜,眼神变得像狐狸一样狡猾。
“很简单,当鸵鸟。”
“鸵鸟?”小张愣住了。
“对,就是把头埋进沙子里,装死。”
李达康转过身,一字一句地开始布置他的算盘。
“告诉下面所有的部门,不管是国土、消防还是税务。”
“从今天起,对汉海财团的人,不许帮,也不许查。”
“他们要是来递材料,就收下。问进度,就说在走流程,需要上面研究。”
小张咽了口唾沫,竖起大拇指。
“书记高明啊。咱们不批,就不算得罪沙书记。”
“咱们不查,就算以后汉海翻了身,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懂了就快去办!”
李达康烦躁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这段时间,谁要是敢在这件事上多嘴多舌,我摘了他的乌纱帽!”
小张赶紧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再次剩下李达康一个人。
他端起已经有些温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根的苦涩在嘴里蔓延。
李达康看着窗外的雨幕,喃喃自语。
“陆总啊陆总,别怪我李达康不讲情面。这官场里的水太深,我得先保住我这身皮啊。”
……
同一时间。
汉海财团大厦,三十八层总裁办公室。
窗外的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落地窗,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陆祈安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衬衫。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那只银色的打火机。
咔哒,咔哒。
火苗忽明忽暗,映照着他那张棱角分明、毫无波澜的脸。
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晏清雪推门走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汇总出来的简报。
“陆总,京州那边的态度摸清楚了。”
她走到茶几旁,将文件轻轻放下,眉头微蹙。
“招商局、国土局那边,全线哑火。”
陆祈安没看文件,只是淡淡挑了挑眉。
“哑火?没派人来贴封条?”
“没有。”
晏清雪推了推镜片,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电话能打通,态度也客气,但就是不办事。”
“咱们递交的高新区地皮手续,被他们以系统升级、领导开会等各种理由,无限期搁置了。”
“工地那边的进场审批也被卡住了,城管局说扬尘指标不够,让咱们整改,具体什么时候达标,他们说了算。”
晏清雪俯下身,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
“这手段,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不跟侯亮平一样明火执仗地来抢,但就是拖着咱们,让咱们寸步难行。”
陆祈安听完,嘴角扯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将打火机“啪”地一声扣在玻璃茶几上。
“李达康这个老狐狸,算盘打得我在三十八楼都听见了。”
“他怕得罪沙瑞金,不敢给咱们批条子。”
“又舍不得咱们兜里的万亿美金,怕把咱们得罪死了,以后捞不到政绩。”
陆祈安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这座被雨幕笼罩的城市。
“既要当好人,又要立牌坊。”
“他以为玩这种明哲保身的太极拳,就能独善其身?”
陆祈安冷笑出声,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蔑视。
晏清雪走到他身旁,并肩站立。
“现在京州官方采取了冷处理,咱们下游的合作商也在观望。”
“拖下去的话,光是工地上的设备租赁和人工费,每天都是个天文数字。就算咱们资金雄厚,也不能这么白白烧钱。”
“烧钱?我陆祈安的钱,也是这帮酒囊饭袋能耗得起的?”
陆祈安转身走向办公桌,按下桌上的红色内部通讯键。
那是直通安保局长林剑锋的专线。
嘟声只响了一下,那边就接通了。
“陆总,安保局全员待命,随时可以干活!”
林剑锋粗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杀气。
陆祈安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股不容反驳的霸道。
“剑锋,把派去市委和招商局跑手续的人,全都撤回来。”
“从现在起,谁也不去求他们盖那个破章。”
晏清雪闻言,眼神一震。
“陆总,这等于是把脸彻底撕破了。”
陆祈安没有理会,继续对着话筒下令。
“通知所有部门,汉海大厦实行一级封闭。”
“没我的手令,连只苍蝇都不准放进来。”
“好一个李达康,想吃我的肉又不想沾腥。”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窗外省委大院的方向。
“既然汉东官方都不给活路,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明天一早,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闭门谢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