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处长的号码。
“张处长,你来一趟。”
干部一处处长张德山不到五分钟就到了。
这是个五十出头的老组工,在干部一处处长的位置上干了八年,经他手考察的厅级干部少说也有几十号人,是组织部里公认的活档案。
“德山同志,光明区区委书记孙连城,走提拔考察程序。”沈如晦开门见山。
张德山愣了一下,随即面露难色:“部长,光明区现任区委书记是丁义珍副市长兼任的,孙连城是区长,您是要……”
“免去丁义珍同志兼任的光明区区委书记职务,建议由孙连城同志接任。”沈如晦直接下达指示。
张德山咽了口唾沫。
他在组织部干了这么多年,狠人见多了,可一上来就要动李达康的人,这魄力,这胆色,他还是头一回见识。
“部长,按程序,涉及副市级干部的兼职调整,需要先和分管市领导沟通。”
“丁副市长是李达康书记一手带出来的,您看是不是先跟李书记通个气?”
沈如晦点点头:“这个电话我现在就打。”
张德山识趣地退了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沈如晦拨通了李达康的电话。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喂,沈部长?”李达康的声音听起来很爽朗。
“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组织上有什么新指示?”
沈如晦没跟他寒暄,直截了当地说:“李书记,我这边有一个干部调整的建议,想跟你通个气。”
“光明区区委书记一职长期由丁义珍同志兼任,这不符合党政分开、各司其职的组织原则。”
“省委组织部的意见是免去丁义珍同志兼任的区委书记职务,由区长孙连城同志接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李达康的语调变了。
“沈部长,你这个建议,我不太理解。”
“丁义珍同志兼任光明区区委书记,是经过组织程序批准、省委备案同意的,一直运转得很好,不存在什么不符合原则的问题。”
“现在突然要换人,理由是什么?”
沈如晦不紧不慢地说:“李书记,丁义珍同志是副市长,市里分管的领域本来就很多,还要兼任一个城区的区委书记,精力上恐怕很难兼顾。”
“光明区的日常事务长期处于无人拍板的状态,这对一个城区的发展是不利的。”
“孙连城同志在光明区工作多年,区长也干了好几年,对区里情况了如指掌,由他接任区委书记,可以保证工作的连续性和稳定性。”
李达康的声音沉了下来:“沈部长,你这个判断恐怕有些武断了。”
“丁义珍同志在光明区的工作,我是亲眼所见的。”
“光明峰项目从招商到落地,哪一步没有丁义珍的心血?”
“现在项目正处于关键期,二期工程马上要开工,招商引资也到了攻坚阶段,这个时候换将,项目推进受影响、投资商信心动摇,这个后果你考虑过没有?”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字字句句都站在光明峰项目的高度上。
李达康到底是李达康,三板斧劈下来,招招都冲着要害。
只可惜,沈如晦不吃这一套,甚至有点想笑。
他在深市当了三年组织部部长,和多少强势领导打过交道,这种拿项目要挟人事的套路,他见得多了。
关键是李达康自己送把柄上来了。
“李书记,你刚才说的话,我都记下了。”
“我已经知道你非常认可丁义珍的能力和人品了,也知道丁义珍同志肩上担子很重。”
“可是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替他减负嘛。”
“光明峰项目是市政府主抓的重点工程,丁义珍同志作为分管副市长,完全可以继续负责到底。”
“何必非要戴着区委书记这顶帽子去推项目?”
李达康被这话噎了一下。
沈如晦这番话绵里藏针,听着像是在替丁义珍减负,实际上是把丁义珍的路子给堵死了。
“沈部长,你这个逻辑我不能苟同。”李达康的语气明显硬了起来。
“光明区的情况和别的区不一样,光明峰项目的拆迁征地都在光明区地界上,协调地方关系、化解矛盾纠纷,没有区委书记这个头衔,很多工作根本推不动。”
“丁义珍以区委书记身份去协调光明区的工作,那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以副市长身份去协调,那就是跨部门跨层级的协调,效率完全不同。”
沈如晦微微一笑,心想李达康果然是个实干派,连找借口都找得这么务实。
可他早有准备。
“李书记,你担心的是协调效率的问题,这个很好解决。”
“孙连城同志接任区委书记之后,光明区的日常事务由他全权负责。”
“涉及光明峰项目的协调工作,可以建立市区联动工作机制,由丁副市长和孙连城同志共同负责,既保证了项目的推进,也理顺了区里的管理体制。”
“这才是各司其职、各负其责的正道。”
李达康那边又沉默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经看出来了,沈如晦是铁了心要动丁义珍。
而且人家准备充分得很,你拿项目说事,他就给你一个市区联动的方案。
你拿协调效率说事,他就给你一个各司其职的框架。
招招都是太极拳,偏偏还打得有板有眼,让你想发火都找不到借口。
“沈部长,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李达康抛出了他的杀手锏。
“我认为,此事需要上书记办公会讨论。”
上书记办公会,那就意味着把矛盾公开化,让省委常委们来评理。
李达康赌的是沈如晦初来乍到,根基不稳,在书记办公会上未必能争得过他。
而且,沙书记沉迷调研,啥时候能开书记办公会还不一定呢,这还是个拖字诀。
沈如晦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但他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李书记,组织部门有考核干部、调整干部配置的法定职权,调整一个不合理的兼职配置,属于组织部日常工作范畴。”
“不过李书记既然有这个顾虑,我尊重你的意见,会在下次书记办公会上对相关人事调整方案进行通报说明。”
“在通报之前,我会按照程序先向省委主要负责同志汇报。”
李达康彻底明白了。
人家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而且程序上走得滴水不漏,让你挑不出半点毛病。
“既然沈部长已经想好了,那就按程序办吧。”李达康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股子冷淡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
“不过有一点我要事先说明——如果因为人事调整影响了光明峰项目的推进,这个责任,组织部要承担。”
沈如晦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得就像是跟老朋友聊天:“李书记放心,选人用人是组织部的职责所在。”
“如果孙连城同志接任之后工作不力,影响了光明峰项目的推进,这个责任我担。”
“但如果孙连城同志接任之后,光明区的工作反而做得更好了,那到时候李书记可别忘了请我吃饭。”
李达康干笑了两声,便挂了电话。
陈东临立刻端着新泡的茶进来,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部长的脸色,试探着问:“部长,李书记那边……”
“不高兴。”沈如晦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不过没关系,李达康越是不高兴,越是护着丁义珍,越说明这里面有问题。”
陈东临凛然。
莫不是这个丁义珍有问题?
不过他可不敢问。
在组织部干活,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一个字都别多嘴,这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沈如晦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李达康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
一个副市长兼任区委书记的调整,在组织工作里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李达康却拿出了对待生死决战的态度,又是搬出光明峰项目当挡箭牌,又是威胁要上书记办公会,最后连责任你担这种重话都撂出来了。
这是简单的护犊子吗?
沈如晦摇了摇头。
李达康此人从履历上看,此人行事作风虽然强势霸道,骨子里却不是个糊涂蛋。
京州在他手里GDP连年飙升,城市建设日新月异,靠的是真本事,不是靠护犊子护出来的。
那他为什么偏偏在丁义珍的问题上寸步不让?
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丁义珍真的是他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光明峰项目离了丁义珍就转不动。
要么,丁义珍掌握了一些不能见光的秘密,李达康不敢轻易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