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胜在稳妥可靠,对光明区的底数比谁都清楚,在干部群众中的口碑也扎实。”
“光明区当前的情况比较复杂,光明峰项目处于攻坚期,拆迁扫尾矛盾不少,基层干部思想也有波动。”
“这个时候,一个不折腾、不惹事、能让局面稳住的人,比一个野心勃勃、急于求成的所谓能人更重要。”
沙瑞金听完,不置可否地问了一句:“你对他最大的担心是什么?”
沈如晦认真想了想,实话实说:“他有些随缘,凡事不爱争、不爱抢,性子淡得像杯白开水。”
“这在平时是好事,但在关键时刻能不能顶住压力,还需要在实际工作中进一步检验。”
沙瑞金又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里,电话两头的三个人各怀心思。
沈如晦在等沙瑞金的决断。
他相信沙瑞金会支持自己——不是因为他和沙瑞金有什么私交,而是因为调整丁义珍这件事本身完全契合沙瑞金当前的政治诉求。
沙瑞金太需要动干部了,只有动了赵立春的人,他才能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去,才能在汉东真正站稳脚跟。
所以沈如晦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沙瑞金应该是乐见其成的。
李达康在寄望沙瑞金和稀泥。
他赌的是沙瑞金初来乍到,还不敢跟本地实力派正面交锋。
毕竟他李达康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在汉东政坛上举足轻重,沙瑞金总得给他几分薄面。
沙瑞金开口了:“如晦同志,组织部是管干部的专业机构,干部调整是组织部门的法定职权。”
“既然组织部认为孙连城同志合适,那就按你们的方案办,书记办公会不用开了。”
“我现在的主要精力在调研上,组织人事方面的事,你这个部长要多担待一些。”
“至于达康同志那边,你把我的话转达给他——光明峰项目很重要,但光明区的全面工作更重要。”
“让他把心思多放在京州的发展大局上,不要因为一个干部的调整就想太多。”
沈如晦恭敬地应了一声:“是,沙书记。”
挂了电话,沈如晦直接把沙瑞金的话转述给了李达康。
李达康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惊愕、难堪、不甘、无奈,种种情绪在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轮番上演,就像是川剧的变脸绝活。
沙瑞金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干部调整是组织部的事,你李达康的手不要伸得太长。
更重要的是,沙瑞金连书记办公会都懒得开,直接让沈如晦走组织程序,这是彻彻底底地在打他李达康的脸。
“李书记,沙书记的话你也听到了。”沈如晦把电话放回桌上。
“既然沙书记表了态,那组织部就按程序推进了。”
“如果李书记对方案还有不同意见,可以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召开的省委常委会上提出来,到时候咱们再好好讨论。”
李达康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既然沙书记拍了板,我服从组织决定。”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在笑。
但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嘴角往上翘着,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沈如晦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感叹——李达康到底是李达康,输阵不输人,都到这个份上了还能撑住场面。
“沈部长公务繁忙,我就不多打扰了。”李达康站起身来,整了整西装的下摆。
沈如晦也站起来送客,礼数周全得很:“李书记慢走,改天我做东,我们好好喝一喝。”
“客气客气。”李达康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出门的时候,正好撞见端着热水壶准备进来续水的陈东临。
陈东临侧身让路,喊了一声李书记好,李达康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铁青着脸径直走向电梯。
两天后,免职和任命文件同时下达。
丁义珍免去光明区区委书记职务,保留京州市副市长职务。
孙连城任光明区区委书记,免去光明区区长职务,区长一职由市委另行推荐人选。
文件下达到光明区的时候,整个区委大院安静得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大家都在观望丁义珍的反应,可丁义珍一早就去了市里开会,连办公室的门都没开。
孙连城接到任命通知的那一刻,正窝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星图发呆。
下班回家,妻子刘晓莉正在厨房里择菜,看见他进门,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不用加班了?”
孙连城在餐桌旁坐下,重重地叹了口气。
刘晓莉看见丈夫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组织部下了文,免了丁义珍的书记,让我顶上。”孙连城闷声闷气地说。
刘晓莉愣了愣,随即喜上眉梢:“这不是好事吗!你在光明区熬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出头了!”
“怎么还一副苦瓜脸?”
孙连城苦笑着摇了摇头:“你以为这是天上掉馅饼?”
“这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光明区现在是个什么局面?”
“光明峰项目二期马上开工,钉子户的问题还没解决,学校医院的配套工程八字没一撇,区里几个副区长各怀心思,市里又有人盯着我挑毛病。”
“沈部长在省委替我拍了胸脯,说了担保的话。”
“我要是干砸了,丢的可不只是自己的脸,还有沈部长的面子。”
“士为知己者死,以后有得忙了。”
刘晓莉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丈夫的肩膀:“你都四十八了,难得有人赏识你,就拼一把吧。”
孙连城没再说话,窗外,华灯初上,光明区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这片他守了十五年的土地,从今天起,轮到他来掌舵了。
晚上,孙连城在家里翻来覆去折腾到凌晨两点,把妻子刘晓莉烦得差点把他踹下床。
“你烙饼呢?翻来覆去的!”刘晓莉一嗓子把他从胡思乱想中吼回了现实。
孙连城索性不睡了,披了件旧夹克坐到阳台上,对着他那架宝贝天文望远镜发呆。
就这样,他走马上任的第一天,光明区区委的干部还没适应新书记的步伐节奏,他本人倒是先适应了失眠的滋味。
上午九点,区财政局局长老马夹着一本厚厚的账本进了书记办公室。
老马在财政局干了二十年,是光明区有名的铁算盘,一分钱在他手里能掰成八瓣花。
但这会儿他的脸色比霜打的茄子还难看,嘴角往下撇着,眼角的皱纹里都写满了苦大仇深。
“孙书记,这是区里最新的财政收支明细,您过目。”老马的声音闷得像梅雨季的地下室。
孙连城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往下看。
账面上的数字触目惊心——光明区财政总收入扣除刚性支出之后,可支配的活钱只剩下不到两千万。
两千万什么概念?
光明区光是在编的干部职工就有三千多号人,一个月的工资福利就要吃掉一多半。
剩下的钱,别说搞建设上项目了,能维持日常运转不趴窝就算烧高香了。
更要命的是,账上还挂着三个多亿的隐性债务,都是为了配合光明峰项目搞配套工程欠下的,东拼西凑拆东墙补西墙,如今到了还本付息的高峰期。
“老马,你给我交个实底。”孙连城合上账本。
“区里现在到底还有多少家底?”
老马苦笑一声,伸出两根手指头:“能动的钱,满打满算这个数。”
“要是再把下个月的工资和社保扣掉,那就只剩下一层皮了。”
孙连城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噌噌地往上蹿。
他在光明区干了十五年,从街道办副主任一步步熬到区长,虽然一直被丁义珍压着当不了家,但好歹对区里的家底有个大致的数。
去年年底的时候账上还有七八个亿的活钱,怎么短短大半年时间就见了底?
“钱都花哪儿去了?”孙连城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
老马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孙书记,有些话我憋了很久了。”
“前两年丁副市长兼任书记的时候,区里的财政基本上是他说了算。”
“光明峰项目那一摊子就不提了,那是市里直管的,区里插不上手。”
“但区里自己的地,这三年出让了十几块,加起来的土地出让金少说也应该有二三十个亿。”
孙连城心里咯噔一下:“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老马两手一摊,表情比哭还难看。
“账面上收到的土地出让金,满打满算不到五个亿。”
“剩下的钱,有的是以招商引资优惠的名义减免了,有的是以基础设施配套费的名义返还给了开发商,还有几块地干脆就是协议出让,价格低得跟白送差不多。”
孙连城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他在基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猫腻没见过?
协议出让、减免优惠、配套费返还,这些名堂听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全是暗度陈仓的把戏。
开发商拿地的真实价格和账面价格之间那巨大的差额,进了谁的口袋,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老马,这件事你跟我一个人说了就行,先不要声张。”孙连城还是挺理智的。
老马点点头,夹着账本退了出去。
孙连城一个人对着墙上那幅光明区行政区划图发了好一阵子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