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沈如晦那个电话打完之后,李达康那边一整天再也没有了动静。
既没有打电话来继续理论,也没有在任何场合公开表达不满,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沈如晦知道,这种安静比暴跳如雷更让人警惕。
会咬人的狗不叫,会记仇的人不闹。
李达康这是在憋着劲儿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招制敌、一剑封喉。
在官场上混久了的人都懂,当面跟你拍桌子瞪眼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总是笑眯眯地的,因为他们把账都记在了心里的小本本上,等攒够了利息再跟你一次性算清。
沈如晦也不着急。
他是组织部长,手里攥着人事权这张王牌,只要程序上走得稳,李达康就是再横,也得在规矩面前低头。
汉东不是谁的一言堂,李达康如果敢在人事问题上越线,第一个不答应的就是沙瑞金。
道理很简单——今天你能绕过组织部直接插手人事,明天你是不是就能绕过省委直接插手其他事务?
哪个一把手能容忍这种先例?
这就是政治,说到底就是一张互相制衡的网,谁都不能一根筋地蛮干。
对于李达康要求上书记办公会的心思,沈如晦也懂,无非是觉得沙瑞金一时半会调研结束不了,这个办公会开不成嘛。
李达康就是想拖时间,可沈如晦早有应对之策,到时候狠狠打李达康的脸。
第二天,沈如晦在办公室办公时,手机响了。
来电的是秦霄。
最高检反贪总局常务副局长,正厅级,比他大五岁,两人认识快十年了。
当年沈如晦还在上面部委熬资历的时候,秦霄也刚进反贪总局不久,两人同属老领导赵怀远这一脉的年轻俊彦,一来二去就熟络了。
后来沈如晦去了深市,秦霄留在京城,各忙各的,联系少了很多。
但有些交情就像是老树根,平时看不见,风雨来了才知道扎得有多深。
“秦大局座,什么风把你的电话吹来了?”沈如晦接了电话,笑着打趣。
秦霄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带着一股子老刑侦特有的干练劲儿:“东南西北风,反正不是香风。”
“我在汉东,晚上出来坐坐?”
沈如晦心里一动,嘴上却不动声色:“来汉东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机场接你。”
“公务出差,低调为主。”秦霄说。
“晚上八点,江岸区的老茶楼,我们当年来汉东进行秘密任务的那间,你知道的。”
沈如晦自然是知道的。
那个茶楼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老板是个退了休的老干部,一楼卖茶二楼设雅间,专门招待那些不想被人看见的客人。
秦霄选这个地方见面,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是带着事来的,而且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的事。
晚上七点五十,沈如晦换了一身便装,让陈建设把车停在两条街之外,自己走路过去的。
十一月底的汉东夜风已经有了料峭的寒意,沈如晦竖起风衣领子,沿着江边的石板路不紧不慢地走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到了茶楼,老板认出了他,微微点了点头,朝楼上努了努嘴,沈如晦会意,径直上了二楼。
秦霄已经在雅间里了。
他比沈如晦印象中老了一些,鬓角多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几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像两把未出鞘的刀,平时敛着锋芒,关键时刻寒光毕露。
“如晦,好久不见。”秦霄站起来,两人握了握手。
“恭喜啊,三十八岁的副省级,把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比下去了。”
沈如晦在他对面坐下,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笑骂道:“你少来,你秦大局座在最高检呼风唤雨的时候,我还在深市给人端茶倒水呢。”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了不少。
秦霄端起茶杯闻了闻,抿了一口,赞了一声好茶,然后放下杯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叙旧的话回头再说,今天找你,是有正事。”
沈如晦坐直了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丁义珍这个人,你接触过了吗?”秦霄开门见山。
沈如晦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还没正式接触,不过他兼任光明区区委书记的事,我已经在着手处理了。”
秦霄看了他一眼,有点好奇:“你打算怎么处理?”
“免去他的兼任职务,让区长孙连城顶上。”沈如晦也不藏着掖着。
秦霄点了点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却没有急着打开。
他这个做派,沈如晦太熟悉了,这是反贪干部特有的职业病——在亮底牌之前,总要先观察观察对方的反应。
“如晦,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有些话我就直说了。”秦霄的声音压得很低。
“根据可靠消息,丁义珍这个人,手不干净。”
沈如晦没有问秦霄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也没有表现出一惊一乍的样子,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有几分把握?”
“七成。”秦霄道。
“目前证据链还不完整,但应该大差不差,赃款的流向也在逐步查实。”
“剩下的三成,不是他干不干净的问题,而是我们能拿到多少铁证的问题。”
沈如晦沉默了片刻,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他在李达康面前力主拿掉丁义珍的时候,就是知道这个人有问题,但是还没有切实证据的事情,只能称之为“直觉”。
现在秦霄的话等于是给他的“直觉”盖了个戳——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你特意跑一趟汉东,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沈如晦抬起头,直视着秦霄的眼睛。
秦霄笑了笑:“老领导让我给你带句话——打开局面,但别引火烧身。”
沈如晦心里一暖。
赵怀远虽然远在京城,但对他在汉东的处境显然时时刻刻都在关注。
秦霄这次来汉东,说是公务出差,恐怕更大的任务是替他沈如晦探路、架桥、递刀子。
“老领导费心了。”沈如晦由衷地说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你刚才说证据链还不完整,需要我做什么?”
秦霄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往前推了推:“这是目前掌握的情况汇总,仅限几个人知道,你可以看看,但不能带走。”
沈如晦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
材料不多,但信息量很大。
丁义珍在担任京州市副市长期间,利用分管光明峰项目的职务便利,多次接受开发商的宴请和高档礼品。
其中一家叫山水集团的公司,在丁义珍的关照下拿下了光明峰二期的配套工程,标的金额高达十几个亿。
另外还有表明丁义珍受贿至少2亿起。
沈如晦看完材料,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2亿,这个数字放在一个干部身上,已经足够把牢底坐穿了。
可问题是,口供只是孤证,银行卡的交易记录和丁义珍本人之间的联系还没有完全坐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