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实际上,赵怀远是很欣慰的。
眼前这个当年在南大校园里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如今也快四十了,两鬓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
在组织系统里摸爬滚打十几年,从上面部委到地方挂职,再到深市挑大梁,一路走来不容易。
“如晦啊,你是我们南大这些年来最出挑的后生。”赵怀远感慨道。
“我呢,也动了退休的心思了,趁着还能说上几句话,该给你们加担子的就得加。”
沈如晦听着这话,心里也有些触动。
老领导的位置很特殊,在组织人事方面的影响力举足轻重。
所谓退休的心思,大概是真的,但也多少有些以退为进的意思。
不过这些话不能点破。
沈如晦换了一副笑嘻嘻的表情,说道:“老领导您就别谦虚了,您这身子骨再干十年都没问题。”
“老当益壮,我们这些后辈还指望您多指点呢。”
“你呀,去了汉东也改改这个调皮的毛病。”赵怀远笑骂了一句,但脸上的神情分明是受用的。
沈如晦笑了笑,默默给老领导斟茶,不过多少有点心不在焉。
汉东的水深呐!
“想什么呢?”赵怀远问。
沈如晦回过神来:“在想汉东那边的冷空气,会不会比京城还厉害。”
赵怀远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冷空气不可怕,怕的是有些人明明站在冷风里,还觉得自己穿着棉袄。”
沈如晦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从老领导家里出来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
沈如晦回头看了一眼四合院书房的窗户,老领导还站在那里,朝他摆了摆手。
他没多做停留,立刻返回深市做好交接工作。
时间紧,任务重啊!
另一边,汉东。
11月25日一早,吴春林坐在省委组织部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里,形容枯槁。
消息是昨天晚上到的。
他在家里接了个电话,对面是上面组织部干部一局的熟人,说话客客气气的,但措辞半点不含糊——调任上面某副职,级别不变,尽快交接。
吴春林当时就懵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沙发上坐了两个小时,烟灰缸里摁了七八个烟头。
今天一大早,他照常来到了办公室。
敲门声响起,秘书小王探进半个身子,欲言又止的样子。
“部长,同志们都……”
吴春林摆摆手:“知道了。”
小王退出去之后,吴春林苦笑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小王没说完的话是什么——组织部那几十号人今天来上班,走路都绕着他的办公室走,打招呼的时候眼神飘忽,连平日里最爱拍马屁的那几个年轻人今天都躲得远远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吴春林在汉东干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小的副处长一路爬到省委组织部长,什么人走茶凉的戏码没见过?
这就是现实。
你今天在位,门庭若市。
一旦失势,门可罗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省委书记沙瑞金的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
“喂?”
“沙书记,我是吴春林。”
“哦,春林同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稳。
“我都听说了,你调任的事情,上面跟我通过气了。”
吴春林试探道:“沙书记,我在汉东工作了二十多年,对这里是有感情的,这一走……”
“春林同志。”沙瑞金打断了他。
“组织上的安排,我们要服从大局。”
“你在汉东这些年,工作是值得肯定的,安心去报到,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语气很官方,很客气,但也仅此而已。
吴春林听出来了,沙瑞金连一句以后保持联系都不愿意说。
这就是彻底的切割。
“那就这样,我在吕州调研,有些情况要处理。”沙瑞金说完,电话就挂了。
吴春林后悔了,好端端的,当什么两面派!
当初他就不该那么着急地向沙瑞金靠拢。
至少也该观望一阵,等风向彻底明朗了再做决定。
可他太急了。
他是组织部长,知道人事调整的风向意味着什么。
赵立春一走,上面空降一个沙瑞金,摆明了是要在汉东换血的。
他要是不靠过去,迟早会被当成赵立春的残余势力扫掉。
可靠过去又靠得太急,吃相太难看。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赵立春那边恨他,沙瑞金这边不保他,两边都没落着好。
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就是他吴春林。
他叹了口气,只能认清现实。
同一时刻,省公安厅。
公安厅的消息渠道比别的厅局都要灵通一些,祁同伟一早就听说吴春林被调走的消息了。
那个瞬间,他心里只有按捺不住的兴奋。
祁同伟这些年的仕途走得不算顺遂。
公安厅长这个位置看着风光,可在他心里始终有个疙瘩——他是全国唯一一个没有副省长头衔的公安厅长。
按照惯例,省公安厅厅长一般由副省长兼任,可他祁同伟就是那个例外。
赵立春在的时候,倒是提过让他上副省长的事,可因为各种原因都搁置了。
再后来赵立春调走了,沙瑞金刚来,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没烧起来,更不可能理会他这么个旧人。
祁同伟不想就这么认了,可现实让人绝望。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吴春林走了,上面空降了一个新的组织部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汉东的组织人事格局要重新洗牌了。
新来的组织部长跟汉东本地势力没有任何瓜葛,也不存在所谓的派系包袱。
在人事安排上,他更有可能从工作需要的角度出发,而不是被本地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绑住手脚。
祁同伟越想越觉得这是个机会。
“我真的太想进步了。”
这些年,他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做过了。
给李达康当孙子?
那是真当过。
李达康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又是全省公认的干才,在汉东政坛上分量极重。
祁同伟没少往李达康那儿跑,逢年过节送礼不算,平日里有事没事也去汇报工作,姿态放得极低。
可李达康怎么对他的?
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连正眼都不怎么瞧他。
李达康那人祁同伟太了解了,工作狂一个,心里装的只有GDP和政绩工程,对拉帮结派那一套向来不感冒。
祁同伟贴上去的殷勤在他看来大概跟苍蝇嗡嗡没什么两样。
但祁同伟不在乎。
只要能进步,当狗他也认了。
可问题是,当狗人家都嫌你不够纯种。
现在好了,来了个新的组织部长。
祁同伟摸着下巴,琢磨着该怎么搭上这条线。
不过他没有贸然行动。
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祁同伟最大的优点就是谨慎。
虽然他有时候表现得像个莽夫,但实际上每一步都是精心算计过的。
他得先去找一个人。
高育良。
晚上九点,祁同伟的车停在了省委大院后面那片别墅区。
高育良住在其中一栋小楼里,楼不高,三层,院子里种了几棵桂花树,这个时节已经谢了,只剩下墨绿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祁同伟按了门铃,保姆开了门,把他引到二楼的书房。
高育良见祁同伟进来,笑着说道:“坐吧。”
祁同伟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老师,这么晚来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
“行了,别来这套。”高育良摆摆手。
“你大晚上跑过来,肯定有事。说吧。”
祁同伟嘿嘿笑了一声,往前凑了凑:“老师,吴春林调走的事,您听说了吧?”
高育良眼皮都没抬:“我比你知道得早。”
这话不假。
他是省委专职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省里的人事变动,不管多机密,他肯定是第一批知道消息的。
祁同伟搓了搓手:“那老师,您觉得这个事情……”
高育良瞥了祁同伟一眼,重重说道:“你要是想问晋升副省长的事,我劝你趁早死了这个心。”
“老师……”
“我要是觉得这事还有希望,今天白天就给你打电话了。”高育良的语气很冷淡。
“既然我没找你,那就是不希望你胡思乱想。”
祁同伟急了:“老师,可我不甘心啊!”
“全国那么多省的公安厅长,哪个不是副省长兼任的?”
“就我一个人被晾在这儿,这让别人怎么看我。”
高育良叹了口气:“我给你分析分析,你听好了。”
祁同伟坐直了身子。
“人事任免,组织部长的意见确实重要,但你告诉我,沈如晦凭什么要提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