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声冷呵打断了二人之间异样的氛围。
谢芷安这才停止动作,缓缓扭头看向屋外。
她的眼神很是无辜的滑过苏夫人,直直扫向了清月。
二人对视,清月完全没朝旖旎的方向去想——她只怕谢芷安会一不小心说出夫君的病情。
清月眉尖微蹙,杏眸含水,恳求般朝谢芷安摇了摇头。
姐姐这样为难地求她,她怎能不答应呢?况且,她怎么能让姐夫无地自容呢?
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兴味,于是,谢芷安唇角一扬,立时直起身子跑向苏夫人,挽着她的胳膊笑道:
“姐夫像是得了风寒,我给他把脉呢~”
清月松了口气。
陆秉言借机忙起身,面色薄红地跨步走到清月身旁。
谢芷安的眼神纯粹,说话语气更是坦坦荡荡。苏夫人看着她与自己相似的眉眼,心中升起一丝不该猜疑的愧疚。
她唇角微微上扬,拍了拍女儿的手,“我的儿,你自己风寒刚好,可得小心,别再被染上了!”
“有阿娘关心的感觉可真好!”谢芷安像只粘人的小猫,用脸蹭了蹭苏夫人的肩膀。
她性格讨喜,回府不过两个月,便与苏夫人十分亲昵了。
看着谢芷安毫无顾忌地向苏夫人撒娇,清月的眸中升起一丝羡慕——她与母亲,从未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
因为苏夫人不喜大大咧咧的女子,觉得这种人很轻浮,她也时常教导清月行为举止要规规矩矩。
可是芷安这般爱笑爱动,苏夫人却觉得鲜妍明媚,喜欢的紧。
她想,这也许就是母女连心吧。
苏夫人看着安静立在一旁的清月:“你们夫妇二人都在也好,正好我有事要说。”
“阿娘要说什么事?怎的这么大阵仗?”谢芷安好奇不已,瞥到门口几个丫鬟手里拿着许多东西,不由站直了身子,“诶,那不是我屋里的东西吗?”
苏夫人没有回她,而是看着清月,轻声道:“今日玉清观的道长给芷安批了一卦,道长说她命途坎坷,住在朝向东南的院子对身子好。”
枕星院便是朝向东南。
她朝清月走近了一步,缓缓拉起她的手,语气浅淡:“清月,她是妹妹,你让着些。且你已经出嫁,这枕星院,便尽快腾出来给你妹妹住吧。”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皆是一怔。
谢芷安更是笑意渐收,她眼睛微微眯着,逡巡在清月的脸上,仔细打量。
枕星院是侯爷夫妇给谢清月精挑细选的院子,里面的一应陈设都是按照清月的喜好布置的。
突然叫她将院子腾出来,清月有些不舍。
可她是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谢芷安才是侯府的亲女儿,她拥有的一切本来都该是谢芷安的。
侯府对她已经足够好了。
不过腾个院子而已,她怎么可以拒绝呢?
空气似乎因此凝滞,陆秉言下意识皱了皱眉。
但方才芷安还为他诊治,此刻自己要是反对腾院子,倒显得过河拆桥。
可他更舍不得清月受委屈。
陆秉言欲言又止,思忖着该如何替清月婉拒岳母。
可还未等他想出迂回的办法时,清月已经敛起眸子,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她扯出一抹笑容,缓缓点头:“一切听凭母亲安排。”
那样恭顺,那样和气,乖巧的让人心疼。
她总是这样。
陆秉言心口发堵,他深呼一口气,拉起清月的手看向苏夫人,
“岳母,清月毕竟在这院子住了多年,也有感情了。
不如宽限几日,容我将这院子里的陈设全都复刻到陆家后,再让二妹妹搬进来如何?”
谢清月抬头看向夫君,见到他温和又坚定的笑容后,心口涌入一股暖流。
一旁的谢芷安紧紧盯着二人,唇角笑意越深,也越僵硬。
呵,真是好一个鹣鲽情深。
“这.....”苏夫人被陆秉言的话噎住,她没想到女婿会站出来阻止。
毕竟这院子空着也是浪费,腾出来给妹妹住并无不妥。
正当踌躇之时,谢芷安却笑着晃了晃苏夫人的胳膊,撒娇道:“姐夫说的正是呢!我可不想夺人所爱,我觉得还是跟阿娘住在一起最好了!”
苏夫人见她如此善解人意,生出几分心疼,“可是道长说了,你住在东南角对身子好。”
那道长还说芷安是谢家的福星,若让她好了,谢家的运势才能更好。
芷安丢了二十五年,苏夫人本就心中愧疚,听了这话,便立即来枕星院了。
这院子,还是尽快换的好。
她追问,“清月,不过是个院子,我吩咐下人将你的东西保存好,按照原样搬到隔壁院子,可好?”
话已至此,如何能再推拒?
清月过去两个月的不安在此刻终于落在某片实处,她鲜活的过去成了海市蜃楼,她仍能清楚地看见、感受着。
他们说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其实一切都变了。
奇怪的是,清月竟觉得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她也不必妄想什么了,毕竟她不是谢家的亲生女儿,识相些,对大家都好。
回话绕在舌尖打着转儿,有些舍不得,最终还是坦然吐出,“好.....”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连带着这句回话一起,弥散在空中。
苏夫人满意点头:“我就知你一向善解人意!”
清月拉住欲阻拦的夫君,这是她应该做的。
于是,丫鬟们开始进进出出挪腾东西,开始一点点抹去她存在过的痕迹。
清月觉得头上那把悬而未决的利刃开始清晰下移,坠落,慢慢剜割着,而后随着那些被移走的器物一起,从心口刮走。
尖锐,刺痛。
就在那些东西在心口不断沉浮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冷冽的男声阻止了这一切,“不许搬!”
清月循声回头,瞬间心头一怔,
只见半月门洞下,站着一长身玉立的男子,日光打在他的背后,拖曳出长长一道人影,
是谢崇良。
他身量颀长,眉目清隽精致,一身浅云色竹纹锦袍,玉冠束发,玉带系腰挂佩,气势冷冽。
谢崇良下颌紧绷,分明没什么表情,却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那双凤眸掀起,透过院子里的人群,精准对上了清月那双潋水的杏眸,捕捉到了她眼底的失落。
他的眼神浅淡,却似夜树上的蜘蛛,幽深的,安静的,让人毫无防备。
清月全然不知,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早已如透明粘稠的网,布在四周,正悄无声息地紧紧缠缩。
此时丫鬟们忙垂首见礼,“见过大爷。”
他缓缓垂眸,目光落在丫鬟手上那樽他送给清月的琉璃玉瓶上,薄唇轻启,声音冷冽低沉的让人头皮发麻,
“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