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冬月廿三,陆家
清月夫妇方一回府便被丫鬟团团围住。
她们一人打着一个厚实的油纸伞,硬生生将二人圈出了一方密不透风的小天地。
陆家的积雪早已扫清,厚实的垫子铺就了一条前往建安院的路。
二人被大张旗鼓地簇拥着回到了建安院。
随着厚重的门帘被拉开又合上,便见一个身着宝蓝色衣衫的妇人迈着急促的碎步过来。
她一把拉住陆秉言的手,感受到那微凉的温度后,原本殷切的眼神瞬间转为浓重的担忧,开始仔细小心地搓揉着,
“好重的寒气!”
话音未落,身旁一个丫鬟便很快递来一碗冒着热气儿的汤水。
永宁郡主接过那碗,小心递到陆秉言的唇边,催促道:“快将姜汤喝了!”
陆秉言的身边又围满了人,清月被无视地挤在一旁,只能干站着看婆母紧张兮兮的模样。
他们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品,生怕陆秉言会因为在外留宿一天会染上什么病痛。
陆秉言还未来得及说话,汤匙便已经抵在唇边。
他眉心微蹙,想要反驳,可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而是主动接过那碗姜汤,一仰而尽。
“可有不舒服的感觉?”
永宁郡主仔仔细细打量了他的面色,神情紧绷。
陆秉言有些无奈,只好摇头,表示自己无碍。
永宁郡主闻言总算松了口气。
“昨夜那样大的风雪,今日又更冷了,你若是受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永宁郡主捂着心口叹气,满脸担忧,“我昨儿一夜都没睡好。”
陆秉言只当母亲这是关心则乱,只好浅笑着安慰,并正色表示自己没事,“药我都随身带着,清月也一直在我身边,母亲您不必太过紧张的。”
谁料永宁郡主突然激动起来,“那也不行!万一呢?万一受了风呢?”
“你七岁那年偷偷去玩雪,得了严重的风寒,又犯了哮症,烧了七天,差点没了命!我守在榻边,眼皮都没敢合.....”
说着说着,她竟拿起帕子抹起泪来。
这番话这些年陆秉言不知听了多少次。
他知道母亲对自己的关心,小时候若不是母亲的悉心照料,他也许早就见了阎王。
他心存感恩,但偶尔也会觉得有压力。
陆秉言张了张嘴,还是打起精神安抚母亲的情绪:“母亲,其实我没有那么脆弱,你瞧我这几年不是好好的吗?”
永宁郡主见他浑不在意的模样,陡然情绪激动起来,“你呀,从小就是这样,总替旁人着想开脱,可谁又真正替你着想呢?”
清月垂着眼站在一旁,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
她知道婆母这话是特意说给她听的。
清月抿了抿唇,心头有些委屈。
她嫁入陆家五年,侍奉公婆,照顾夫君,自认为尽心尽力,却没想到婆母还是把她当外人。
她知道夫君身弱,汤药都是亲自熬煮,到头来竟然成了不顾夫君安危的恶人?
昨日若不是为了给夫君治疗不举之症,她们也不会在雪天没有归家。
清月想要辩驳,却又无法开口。
若是让婆母知道陆秉言不举,定又要将整个陆家闹得人仰马翻,说不定还要怪她没有照顾好陆秉言。
陆秉言也是考虑到了这点,所以才与清月商量将此事瞒下,免得徒增麻烦。
事已至此,只能囫囵过去。
清月暗暗叹了口气,扯出一抹笑道:“婆母放心,我娘昨日一早儿便将院子里的地龙烧起来了,屋子很暖和,一丝风都不会透进去的。”
陆秉言忙道:“是啊,我睡得很安稳,一夜都没醒呢。”
永宁郡主没有搭话,只从鼻腔中轻轻‘哼’了一声。
她侧目看向清月,不由得眉心轻蹙。
这个谢清月,整日里装出一副温柔的样子,简直要将慎之的魂儿都要勾去了!
不仅如此,她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扫把星,一进门就克死了太爷和太夫人,害得慎之至今还在孝期。
若不是当年襄阳侯主动攀附,她断不会答应这桩婚事!
原本看在她好歹是个侯府千金,也还算规矩本分,且慎之又喜欢,自己尚且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认下她这个儿媳妇。
可没成想谢清月竟然是个冒牌货!
如今这情形,她得为慎之亲安排一个贴心可人的女子才能放心。
永宁郡主镇暗自思忖着,这时一个丫鬟笑着端了碗茶盏过来打圆场,“郡主娘娘,大爷和大奶奶都知道错了,下次定不会在雪天出门了。”
说话间,她将茶盏恭敬递到郡主的面前,笑道:
“倒是您,一夜未眠,担忧地嘴角都裂了,快喝杯茶润润。”
永宁郡主一顿,她接过茶盏,总算露出些许笑意,夸赞道:“还是紫菀最懂我的心思。”
紫菀是她调教大的,很是得力,今年才十八岁,生得蜂腰臀丰,面色红润,比谢清月那弱柳扶风的模样顺眼多了,定是个好生养的。
慎之身弱,就算孝期过了,房事上也需节制。
与其指望谢清月那个身板怀上孩子,还不如找个好生养的,争取尽快有孩子。
她抿了一口茶,端坐在太师椅上,眸光仔细打量了一番紫菀,终于定下决心。
她缓缓放下茶盏,平复了心情后,语气淡淡,“太夫人的孝期马上就要过了,慎之年后就要去翰林院当值,事多劳累,总得有个贴心稳妥的人伺候着,我才放心。”
未等小夫妻反应过来,永宁郡主便笑着拉起紫菀的手,自顾说道:
“紫菀是我看着长大的,很是妥帖,我瞧着不错,就让她去书房伺候。”
“且她也大了,我正想着给她寻个好人家。若她书房伺候好了,便抬个通房,还能长长久久地留在我身边了。”
紫菀一听这话,登时眼睛亮了起来,恨不得立刻跪下谢恩,可大爷还没同意……
她极力压制住那抹惊喜,心都快要提到嗓子眼儿,悄悄侧目看向陆秉言,等他点头。
而永宁郡主不等陆秉言开口,便先一步将目光投向了谢清月。
那双下垂的眼睛弯弯的,笑意并未达到眼底,红唇轻启,轻声问道:
“清月,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