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说到这里,余氏顿了一下:“也不知他是如何得知仲春如今在黄记木匠铺子当学徒的,竟然寻上门去说要请咱家仲春吃饭。”
余氏提到这事儿就生气,拍着自己的大腿道:“谁晓得他竟没安好心,吃饱喝足后就带着仲春去了如意坊!”
头一回去的时候,丁仲春赢了五百多文,五百文钱,比他一个月的工钱多出来好几倍。
“五百文!”
丁氏倒吸一口凉气,“那可不是小数!”
“可不是嘛!”
余氏拍着大腿,眼眶都红了,“仲春那孩子傻,哪见过这阵仗?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成日里念叨着再来一把、再来一把。我起初还当他中了邪,后来才晓得......”
她说着,声音哽咽起来,“后来才晓得,那是赌坊里的门道!先让你赢,叫你尝着甜头,等你上了钩,再慢慢收网!”
丁氏听得心惊肉跳。她虽没进过赌坊,可也听说过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多少人起初只是“小玩两把”,最后输得倾家荡产,卖儿卖女的,甚至连祖宗坟地都保不住。
“那后来呢?”
她急急追问。
“后来?”
余氏苦笑一声,“后来还能咋?第二回去,赢的五百文全搭进去了不说,还倒欠了人家一贯钱。第三回......第三回欠了三贯......”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到如今,利滚利的,已经欠了十一贯了。”
“十一贯!”
丁氏惊得差点跳起来,“这......这如何使得!咱们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儿,也不过挣个两三贯,这......”
“所以我才不敢让你大哥知道啊!”
余氏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你大哥那脾气,若是知道了,非打断仲春的腿不可!可打断腿又能咋?债还得还,赌坊那些人......那些人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这话说的不错,不给钱,赌坊的人可是会卸胳膊卸腿的。
余氏只得和大儿媳合计了一下,二人各自变卖了自己的陪嫁,余氏还偷摸从公中拿了三四贯,才算是把仲春的赌债给还了。
“他一下子输了这么多的银钱,大嫂这回给他还了,又如何还的起下回?”
丁氏仍旧觉得不妥,这沾上赌博的人能这么简单就收了心?
怕是不吃一番苦头,仲春日后还会再犯的。
“仲春答应过我再不去了的!”
余氏抹抹眼,强笑着道:“他跪在我跟他娘面前保证了的!”
一旁的周氏突然冷哼一声:“这话你也信?”
就算丁仲春有心改过,可他人还在镇上,向家那小子定然还会再去寻他的!
“怎么不信?”
余氏昂着脑袋瞪着她:“他二婶,仲春也是你看着大的,他是啥品性你又不是不晓得。你就不能盼着他点儿好!”
丁家男子素来敦厚,丁仲春也不例外,周氏自然晓得丁仲春的为人,只是......
“大嫂,二嫂她不是这个意思。”
丁氏见大嫂情绪激动,忙在一旁劝道。
怀里的宝珠不安的动了动,她轻拍了两下以示安抚。
“哦......没事儿没事儿.....”
“正如大嫂所说,仲春是我看着长大的,有些话我才不得不说。”
周氏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继而补充道:“仲春的本性自然不坏,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在镇上新结交的那帮友人能就此断了,不再往来吗?”
这一点,余氏确实没法保证,她只知道孙儿答应了自己绝不再犯,她相信仲春。
见她神色迟疑,周氏又道:“仲春也十六了,那木匠的手艺学了也有两年,够打个家具物件自己使就成,大嫂若是信我的,就让他回来村里,给他张罗一个好闺女,结婚生子才是正经。”
余氏听了这话,脸色变了又变,半晌才憋出一句:“回村?你莫不是糊涂了?仲春在镇上好端端地当着学徒,将来出了师,便是正经的手艺人,回村来种地?那这两年的手艺岂不是白学了?”
她说着,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惯常的酸意,“还是说,你见不得仲春好,非要他在村里窝一辈子?”
周氏闻言,眉头都未皱一下,只轻轻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晌午吃啥:“大嫂,土里刨食也好过在镇上被人骗去赌博........”
她顿了顿,目光清清淡淡地落在余氏脸上,“仲春都这个岁数了,若是此时传出他赌博的消息,日后还能说到好亲事?”
她的话说完,余氏的脸“唰”地白了,她之所以如此害怕丁项远知道,就是担心事情闹大,仲春的名声坏了,不好说亲。
可让丁仲春回村,她又觉得不甘心。
当初送他去木匠铺子还是花钱送了礼的,如今说回来就回来,那些银子岂不是打了水漂?
“他好歹在铺子里学了两年时间......”
她咬着牙,声音发涩,“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周氏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及时止损才是正经。”
说完这些,周氏站起身来:“我去外头瞧瞧要不要帮忙。”
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可,说到底仲春又不是她的孙儿,身为长辈,该说的她不能不说,可这不该她说的,她也绝不多说半个字.......
望着周氏远去的背影,余氏张着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大嫂,我觉得二嫂她说的在理。”
丁氏斟酌着说道:“仲春这孩子我们都晓得,可再好的孩子也禁不住有人故意带坏啊!”
她盯着余氏的眼睛:“这次输钱的事儿大哥跟常平还不晓得,若是被他们爷俩知道......”
丁氏压低声音,“大哥那脾气,非得把仲春打个半死不可。常平若是知道了,怕是连大嫂你都要怪罪上,怪你没看好孩子。”
余氏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丁项远是个三棍子打不出屁的闷葫芦,可一旦发起火来,那简直是天雷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