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余氏的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
她方才给的是件旧兔毛，虽说也是精贵物件，可毕竟是从周氏孙子那儿“截胡”来的，如今周氏却拿出了自己的陪嫁银镯子，这一对比，倒显得她这大嫂既小气又爱算计。
“二嫂，这太贵重了......”
丁氏为难地道，这只镯子咋说也有近二两重了，周氏就这么随手给了个毛丫头，出手着实大方了些.......
“贵重啥？”
周氏柔柔一笑，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余氏，“我也没个闺女，这镯子留着也是留着。更何况宝珠叫我一声二舅母！我给她镯子，是应当应分的。”
这话说的，余氏越发坐立难安，想了想，只好咬牙将耳朵上的一对银丁香耳环取了下来：“我比不得弟妹有个殷实的娘家！这耳环虽薄了些，却也是大舅母的一片心意，翠花你收着，要是嫌款式不好，或是轻了，将来再添上几分银锞子重新打一副也成。”
余氏素来抠搜，平时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来花。
这两只银耳环她从成亲带到现在，都已经有些发黑了，此时摘下来却依旧肉疼不已。
可为了不在周氏面前落了下风，她只能忍痛割爱......
丁氏望着余氏递来的那对银耳环，耳钩处发黑，边缘却磨得发亮，显然是戴了多年的。
“大嫂。”
她轻声道，“这耳环……你留着自己戴吧，宝珠还小，用不上这些……”
“拿着！"
余氏硬塞进她手里，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二舅母的东西都收了，大舅母给的，哪有不要的道理？莫不是嫌我的耳环轻了些？”
丁氏闻言，也只得收了，将耳环和银镯子一并搁在枕边。
余氏的脸色稍霁，却又瞥见周氏正逗着宝珠笑，那温柔的模样像是根刺，扎得她眼睛疼。
“二弟妹！”
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酸意，“你如今倒是清闲，仲秋大了，不用你操心。不像我，家里三个小子，天天闹腾得头疼。”
余氏自己生了俩儿子，到了下一辈更是有三个男孙，她也没旁的好夸耀的，只这一点儿，能在周氏面前占上风。
周氏闻言头也不抬，指尖轻轻碰着宝珠的小拳头：“大嫂福气好，三个孙儿，将来各个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我家里就仲秋一个，确实冷清了些。”
丁氏在一旁暗暗捏了把汗，就见大嫂余氏昂了昂脑袋，看上去有些得意，谁知二嫂话锋一转，下一句话直接打了她的脸儿。
她说着，忽然抬起眼，目光清清淡淡地落在余氏脸上：“不过大嫂，我听说……仲春前儿个在镇上赌坊被人逮住了？”
余氏的脸色“唰”地变了，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似的。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只觉周氏那目光像两把薄刃，轻轻巧巧地就把她的脸皮剥了下来。
“你……你听谁胡说的……”
她声音发颤。
“胡说不胡说的。”
周氏柔柔一笑，“大嫂自己心里清楚。我也就是提醒一句，那赌坊的人，可不是好相与的。仲春若再这般下去，怕是要……”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只低头继续逗宝珠，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闲聊天气一般。
余氏坐在那儿，如坐针毡。
她想起前儿个夜里，仲春浑身是伤地回来，说是“摔了一跤”，可她明明闻到了赌坊里特有的那股子烟土气。
她不敢说给当家的知道，只得将人骂了一顿，然后跟儿媳各自当了陪嫁，又挪用些公中的银钱，替他还了债。
如今……如今这周氏，是怎么知道的？
“仲春居然学人赌博？这可不成！”
丁氏一听老丁家居然还出了个赌徒，惊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哎哟！你小声些，可不能让你大哥听了去！”
余氏被她的惊呼吓了一跳，赶忙去捂她的嘴，眼神还不安地望向门口，生怕丁项远下一瞬便黑着脸冲进屋来质问自己。
谁知动作过大，把小宝珠给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哦......哦......宝珠不哭！娘跟大舅母闹着玩儿呢。不怕不怕啊......”
丁氏手忙脚乱地哄着孩子，余氏也顾不上自家那点破事了，凑上来帮着她拍襁褓，嘴里念念有词：“不哭不哭，都是大舅母不好，大舅母该打......”
周氏却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宝珠哭皱的小脸上，眼底闪过一丝轻微的笑意。
她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帕角绣着一朵朵小巧的梅花，针脚细密，是她未出嫁时的手艺。
“给我吧。”
她轻声道，伸手将宝珠接了过来。
说来也怪，那孩子在周氏臂弯里扭了两下，哭声竟渐渐弱了下去。
周氏轻轻晃着，嘴里哼起一支不成调的小曲儿，声音又轻又柔，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微风。
余氏看得一愣，随即酸溜溜地道：“到底是秀才老爷家出来的，哄孩子都比咱们讲究。”
周氏恍若未闻，只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孩。
宝珠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那目光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泉水，仿佛能照见人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她看我呢。”
周氏忽然笑了，“翠花，你瞧，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瞧。”
丁氏笑着点头：“定然是这丫头觉着二嫂性子好，喜爱亲近。”
这话说的，余氏在一旁撇撇嘴，装模作样的，自己是没本事学她那一套了......
好不容易哄的宝珠不哭了，丁氏旧事重提：“大嫂，你给我说道说道，仲春究竟是咋回事儿？”
赌博是个无底洞，一旦沾上，人就废了，便是你家里有金山银山也搁不住往里填的。
“他是被那群狐朋狗友诓了！”
见她追问，余氏知道不好隐瞒下去，干脆和盘托出。
“你还记得向阳家那小子吗？”
丁氏点点头：“自然记得。”
“他家那个小的，就是叫驴蛋的那个，跟仲春年岁差不多，二人小时候也没少在一道玩儿，自打搬走，我也有好多年未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