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和她们分开了。她往公交站的方向快走，87路在她到站的同一时刻来了，她小跑着跳上车，刷了卡，在后门边上站定。车厢里的乘客比平时多一些，她被夹在人群里，书包抵着前面一个人的后背。
到南湖站的时候六点四十一。她下车之后几乎是小跑着过了马路，经过门卫的时候冲他点了点头。
她推门进玄关，换鞋，然后听见客厅里有电视新闻的声音。
她走过去的时候季贺宴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搁在扶手上。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读懂了他的视线在她的校服上落了一瞬。
确认她是完整的，没有受伤。
"喝完了？"
乔言点了点头："嗯。蜂蜜柚子茶。"
季贺宴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电视。乔言站在客厅门口等了一下，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就上楼了。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听见他说："下次早点回。"
声音不高，夹在电视新闻的播报背景里，但她听清了。乔言在台阶上停了一步，轻声说："好。"
她继续上楼，回了房间。放下书包坐下来的时候她摸了摸手机。锁屏上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消息。但她知道自己今天回来的时间已经被他记住了。
六点四十一分，比他说的时间晚了一分钟。
她翻开数学卷子做了三道题。做到第四道的时候她停下来想，明天如果班长再约她去奶茶店，她要说"下次吧"。不是不想去，是她想知道当她在他说的时间之前到家的时候，他会不会注意到。
她想知道如果她做到了，他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自己有点奇怪。但她没有追着分析下去，只是把笔帽盖好，站起来去洗漱。
走廊尽头的书房里灯还亮着。季贺宴坐在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了两个窗口，一个是工作邮件，另一个是门禁系统的日志。他在日志里找到了乔言今天的记录：17:25离校，18:41返家。
门禁系统不会记录她中间去了哪里。但他知道今天是她第一次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他知道她去了奶茶店，喝了蜂蜜柚子茶，和班长三个人一起。他知道她回来的时候走的步子比平时急，鞋底在鹅卵石车道上蹭了两下才站稳。
他关掉了日志窗口。然后他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乔言"这个联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存进去的，他没存过，大概是张姨帮忙录的。他点开对话框。
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他知道她今天去了一个新地方，喝了一杯以前没喝过的饮料，和一两个新认识的人说了话。他知道她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他听出来了。
备注栏里还是空的。但今晚他记住了"蜂蜜柚子茶"这个细节，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对面那扇窗里的灯在十点十二分熄灭了。季贺宴看了一眼书房墙上挂钟的指针，继续看他的邮件。
——
乔言在季家住到第七天，开始摸到一些规律的边。
季贺宴的作息基本固定：每天早上七点十分下楼，黑咖啡配吐司，看二十分钟报纸或者手机。七点四十出门，黑色轿车从车道上滑出去。晚上回来的时间不太固定，早的时候六点半，晚的时候八九点也有，但一般都会赶上晚饭，除非张姨往书房送过餐。
他不在的时候家里很安静。季荣铭白天基本不在，母亲嫁进来之后也常常出门，有时候是去做美容，有时候是和季荣铭一起参加什么饭局。乔言不问她去了哪里，母亲也不主动说。她们在餐桌上碰见的时候会聊几句学校的琐事，语气平平的，像在交代一种日常。
但母亲从没问过她门禁那张纸的事。
乔言也没提。
周六上午她醒得比平时晚。窗帘缝漏进来的光已经亮得有些发白了，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九点十二分。
闹钟没设，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又躺了大约三分钟才起来。
洗漱完换了件干净的短T，是张姨前几天帮她买的，说换季了该添两件。她穿上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领口的大小刚刚好，面料比她自己买的那些要软一些。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有人。电视开着，放的早间新闻，主持人语速平稳地播报着股市行情。季贺宴坐在沙发里，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棉质上衣，面前茶几上放着一杯热茶。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移回电视屏幕上。
乔言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下，不确定该直接去餐厅还是该说句什么。她还没想好，季贺宴先开了口："桌上有粥，还在热。"
乔言说："好。"然后转身往餐厅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客厅门口探了半个身子："……你今天在家？"
季贺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下午有个视频会。"
"哦。"
乔言退回餐厅。
白粥酱菜一个煎蛋，和平时一样。她坐下来慢慢吃完，把碗收进厨房水槽。出来的时候电视已经换了一个频道，播的是纪录片，画面里是海底的珊瑚礁。
她站在那里看了大约十秒钟。季贺宴没有回头。
乔言上楼拿了作业下来，在客厅靠窗的小桌子上摊开。数学卷子做了大半张，还剩最后两道大题。她握着笔写了一道，第二道卡住了，她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在草稿纸上画了两行试算，没推出来。
然后她听见沙发那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季贺宴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杯底和玻璃台面碰了一下。
乔言没抬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这边落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导数？"
乔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看见她卷子上的标题了。
她转过头："嗯。第二问的极值点怎么判定极值类型。"
季贺宴沉默了两三秒。乔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转回去继续看题，他开口了："二阶导大于零是极小值，小于零是极大值。你现在算的这个函数要分区间讨论，拐点不在定义域内。"
乔言低头看了一遍自己的草稿，发现她漏了定义域的限制条件。她拿铅笔画了一个圈圈住那道题，在旁边重新列了一行算式。
"……谢谢。"她轻声说。
季贺宴没有再回应。纪录片里的珊瑚礁画面已经切成了深海鱼群。
乔言继续写作业。那道题重新算了一遍之后通了，她列完最后一步在答案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
她想起一件事。上周五放学的时候班长提了一句，下周学校有个科技创新社团招新，每周六下午活动两个小时，问她想不想去。她说考虑考虑，然后就把这事儿搁下了。
但她想起来的时候包里还装着那张报名表。班长塞给她的，说感兴趣就填了交到社团办公室。
乔言把报名表抽出来看了一下。社团名称叫"科创实验社"，主要活动是做一些简单的物理实验和模型搭建，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她看了之后觉得还行，反正周末也没什么事情。
她拿着报名表犹豫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沙发那边，在茶几边上站定。
季贺宴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过来，落在她手上那张纸上。
"周六下午有个科技社团……两个小时，两点到四点。我想去。"
季贺宴伸出手，她递过去。他的手指捏住报名表时，指尖短暂地碰了一下她虎口附近的皮肤。那一触很快，几乎没有温度感，但她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
大概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他把报名表扫了一遍。大概七八秒，然后放在茶几上，抬眼看着她："地点？"
"学校实验楼三楼。"
"怎么去，怎么回？"
"公交。87路到学校门口。"
"四点结束，到家时间？"
"大概四点四十。"
季贺宴点了点头。乔言等了一下，他说："行。"
她把报名表拿回来塞回书包里。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她听见他说了一句："下次提前三天拿给我，不要当天才说。"
乔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视线已经回到电视上了，侧脸在上午的光线里轮廓分明，下颌线条收得紧。她说了声"好"转回去继续写作业。
但她坐下来之后笔尖悬在纸面上好一会儿没有落下去。她脑子里在转一个念头。
他说"下次提前三天"，这意味着他预设了"下次"。他知道她还会来问他。
这个认知让她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平了。然后她把笔放下，在手机里建了一条新备忘录，标题是"要报备的事"，下面写了第一行："周六科创社，已确认。"
晚上乔言回房间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门背后那张打印纸她每天都会看一遍，今天她看的时候发现纸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在第三条规则"课外时间安排需提前确认"的下面，多了一行手写的钢笔字。和第一天那张蓝灰色便利贴上的笔迹一样，横折处棱角分明。
"周末外出报备：提前一天。未报备者次周不得外出。"
乔言看着那行新添的字，伸出手碰了一下。指腹摸到钢笔尖压出的凹痕，比上次那条便利贴上的力度还要深一些。她在想他是什么时候写的，也许是今天下午开完视频会之后，也许是晚饭前。她不在的时候，他站在这张纸前面，把这条规则加了上去。
她把那张纸的四个角又按了一遍。这次不是因为有翘边，只是手想碰一碰它。
躺下来之后她翻了个身面向窗户。
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加这一条，是不是因为她今天拿了报名表去找他？
还是说，他早就在等她自己来问？
她没有答案。但她发现自己并不烦这个没有答案的状态。甚至有一点说不清楚的踏实。她闭上眼，被子拉到下巴。
晚安，季贺宴。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念头落下去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弯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书房里，灯还亮着。季贺宴坐在桌前，面前的屏幕上开着明天下午视频会的材料。他翻了一页，目光落在一个数据上，又移开了。
他注意到那扇窗户今晚熄灯比平时早，
十点之前。他记得她今天做数学卷子的时候在导数那道题上卡了一会儿，但后来做出来了。他注意到她今天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上周稍微稳了一点，但还是轻。
他注意到这些，但他继续翻了一页材料，把数据又看了一遍。
备注栏还是空的。
但他知道明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她在学校实验楼三楼。他知道她会坐87路去，会在四点四十左右回来。他知道她今天把报名表放进了书包里侧那个夹层。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为什么会在晚饭后上楼，在那张打印纸下面添了一行字。他只是觉得该写上去。
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他关掉了书房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