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景仁宫正殿熏着牡丹香,日影偏西,已过未时。
原该辰时的晨省,因陛下昨夜宿在扶光宫、口谕让贵妃睡到午后,硬生生挪到了此刻。
满殿妃嫔坐得齐整,茶都续了两回。
最气人的是,茶都凉了,主角还没来。
皇后端坐上首,石青织金翟衣垂得周正,手里捻一串碧玺佛珠,神色平静,仿佛半点不觉得耽搁了时辰。
下首按位份排开四妃九嫔。
德妃坐左首第一位,酱紫缠枝莲宫装,头戴赤金镶红宝石簪,面如满月自带贵气,眼尾微耷,瞧着总带着几分挑剔。
她端着茶盏撇浮沫,撇了半晌,嗤了一声:
“咱们这位新贵妃,架子倒比先贵妃还大。阖宫等她一个,倒成了规矩。”
贤妃坐在右首,一身绯红窄袖骑装,眉飞入鬓爽利英气,指尖正捻着一颗瓜子,嗑得嘎嘣响,闻言挑眉:
“德妃姐姐这话跟咱们说没用。是陛下亲口吩咐元公公传的话,说贵妃昨夜劳乏。陛下都开了口,谁敢催?”
淑妃坐在贤妃下首,秋香绣兰长裙,团扇遮着半张脸,声音轻却扎人:
“劳乏?入宫头一夜便这般劳乏,可见陛下疼惜。
三年前是这样,如今来了个妹妹,还是这样。”
良妃坐在淑妃身侧,水绿纱裙,手里绞着帕子,垂着眼没说话。
末席婉嫔一身藕荷色宫装,眉眼温顺笑意柔和,
“许是贵妃妹妹初入宫诸事不熟,耽搁了些时辰。各位姐姐稍安勿躁。”
婉嫔斜后方坐着敏婕妤。
她穿杏黄绣菊常服,头戴鎏金掐丝小簪,生得眉目娇俏,下巴微抬,带着几分矜傲。
她虽然父亲官位不高,但是太后亲妹妹之女,凤云珠薨了后才入的宫,本以为能填补帝王心里的空缺,谁知陛下连她宫门都没踏过一步。
她往殿门瞟了一眼,眼底藏着不服——
不就是长了张一模一样的脸?有什么稀罕。
凤云珠是凤云珠,如今一个宫外长大的乡野丫头,也配叫她一声“表姐”?
她还没认呢。
“贵妃娘娘到——”
通传声落,凤书意搭着赵姑姑的手缓步进来。
藕荷色缠枝莲外裳掐着细腰,月白织金裙随步轻摆,水红披帛垂在臂弯,袅娜身段掩映在衣料间,绰约动人。
一张脸抬起来,满殿语声骤歇,连贤妃嗑瓜子的手都顿在了半空。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唇不点自朱,下颌弧线柔润,一张脸明艳得像春深时开到极盛的海棠,灼灼逼人。
分明就是当年盛宠六宫的凤云珠再世。
唯独眼神不同,少了几分目中无人的骄纵,多了几分初入宫闱的清亮。
殿内安静了整整三息,安静到凤书意都忍不住在心里琢磨:
她们该不会连呼吸都忘了吧?
那本宫这个出场还挺成功的。
本宫本来不想来的,但陛下说今日算是正式的见面礼。
本宫寻思着,若是来了,把皇后和妃嫔们美瞎了怎么办?
于是本宫特意少擦了半盒粉,免得她们看了自卑到上吊。
赵姑姑指尖悄悄掐了掐她手腕,递了个眼色。
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忍一时风平浪静,千万别学先贵妃当年炮仗似的,一点就炸。
祖宗哎,你可安分点,咱们第一天来,装也要装成软柿子。
你姐当年得罪的人够多了,你再得罪一遍,咱扶光宫以后连送菜的太监都不敢进门了。
凤书意扫了眼上座的妇人,这就是皇后?
长得不如本宫,气质不如本宫,还不如本宫年轻,腰没本宫的细,胸没本宫的大。
她微微颔首,走到殿中提裙跪下,双手交叠举至额前,行标准大礼:
“臣妾凤氏书意,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端详她片刻,面上浮起浅淡温和的笑意:
“起来吧,赐座。”
凤书意起身,坐到右侧特设的贵妃软椅上,余光扫了一圈。
左边那个酱紫衣服的,眉毛没画好;
右边那个穿粉色的,鼻子不够挺。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妃嫔的水平,确实只够衬托本宫的美貌。
德妃便先开了口:
“妹妹这模样,当真和先贵妃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方才你低头跪着,妾身恍惚还以为是宸妃娘娘回来了呢。”
她笑了笑,眼尾细纹堆起:
“就是瞧着比你姐姐瘦了些。
你姐姐当年在宫里,陛下日日让人送补品,脸养得珠圆玉润的,哪像你这样单薄。”
赵姑姑心里咯噔一声,来了来了,第一刀。
凤书意端着笑回:
“本宫大病初愈,是清减了些。姐姐当年有陛下疼惜,是她的福气。”
赵姑姑悄悄松了半口气。
还行,忍住了。
话刚落,淑妃慢悠悠接了腔,团扇轻摇:
“像归像,但愿妹妹是个懂规矩的。
别学有些人,成日里惹是生非,闹得六宫鸡犬不宁,到头来还不是……”
她话没说完,意思却到了。
赵姑姑的心又提了起来。
良妃跟着轻哼一声,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可不是么。
本宫那把琵琶,被某些人贬得一文不值。
妹妹日后在宫里走动,可得留神些,别走了老路,平白惹人笑话。”
贤妃笑着打圆场:
“各位姐姐快别说了。
贵妃初来乍到,诸位姐姐不过是见着你容貌肖似先贵妃,一时触景生情罢了。
贵妃千万别往心里去。”
赵姑姑又悄悄扯了扯凤书意的裙摆,示意她别接话。
一直没说话的宋敏敏开了口,
“表妹自小在乡野长大,许是还不太熟宫里的规矩。
好在有各位姐姐照拂,慢慢学便是。”
她位份低,本轮不到她先开口,可仗着太后外甥女的身份,开口就拿“乡野长大”说事。
明着关心,暗着踩凤书意的出身。
赵姑姑在身后又扯了扯自家娘娘的衣裳,力道都大了些,
娘娘,忍住忍住!
她位份低不懂事,咱们别跟她一般见识!
凤书意心里翻了个惊天大白眼。
好家伙,轮番上阵是吧。
德妃酸、淑妃怨、良妃恨、贤妃表面劝实际火上浇油、敏婕妤一个婕妤都敢跳出来踩她一脚。
她姐得罪的人,合着全冲她来了。
死了的姐姐你们不敢真骂,逮着她这个活的使劲踩?
忍?再忍下去,她们该往她头上扣屎盆子了。
她是贵妃,又不是受气包。
这些女人,统共加起来都没她一个人长得好看。
脸上那点和顺的笑慢慢收了,眼尾微微一挑,整张脸瞬间秾丽逼人,方才的温顺劲儿一扫而空。
赵姑姑眼尖瞥见她这表情,心里“轰隆”一声,暗道完了完了,这眼神跟当年宸贵妃怼人之前一模一样!
刚要伸手拦一栏,
凤书意已经开口了。
看向皇后,声音带着三分慵懒七分郑重,
“臣妾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皇后娘娘。”
皇后拨佛珠的手指顿住,抬眼看她:“你说。”
“臣妾虽初入宫闱,也知宫中最重位份尊卑。
臣妾位列贵妃,六宫之中仅次于皇后娘娘。”
她顿了顿,目光从德妃脸上缓缓扫过淑妃、惠妃,最后落在宋敏敏身上,语速不快,
“方才诸位姐姐一开口,便拿臣妾姐姐旧事轮番讥讽,话里话外不是‘别走老路’,就是‘不懂规矩’。
臣妾就想问一句——若是宫中高位妃嫔,能被低位妃嫔这般当众讥诮,那这尊卑规矩,还有用吗?
臣妾初来乍到,不敢说自己全懂规矩。
但臣妾知道,便是寻常官宦人家,庶出姑娘对着嫡长姐,也不敢这般夹枪带棒的。
皇后娘娘,您说臣妾这贵妃之位,到底算不算六宫主位?
若算,那方才诸位姐姐的话,算不算对高位不敬?还请娘娘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