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娘娘恃宠而骄，朕宠的！

凤书意凤目一挑，慢悠悠笑了：

“妹妹倒是有心，连姑母的喜好都替本宫想着。

只是陛下一早便吩咐了内务府，说本宫大病初愈，日头烈了经不住晒，特意备了步辇接送。

本宫若是放着陛下的旨意不遵，偏要走着去，回头姑母见本宫晒得唇干舌燥、头晕目眩的，非但不会夸俭朴，反倒要心疼，还要怪妹妹不懂体恤——

明知道本宫身子弱，还撺掇本宫晒太阳，这不是存心让姑母挂心吗？”

她顿了顿，笑意更柔，反手就把坑推了回去：

“妹妹这般孝顺，又肯走路，不如就替本宫多走这两步，也算替本宫在姑母面前尽份心意。

等会儿见了姑母，就说本宫身子实在不争气，不敢劳她老人家心疼，只好坐了步辇。

姑母定然不会怪我，反倒要夸妹妹懂事体贴呢。”

赵姑姑立刻掀开辇帘，凤书意俯身坐了进去，车帘“啪”一放，步辇抬起，往慈宁宫方向去。

周遭宫人心里齐齐刷过一行大字：

新贵妃，看着好说话，实则半分亏都不吃。

跟她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凤家的女人是不是都这样威风啊？

先贵妃娘娘骂人的时候也是这副笑眯眯的语气，笑完人已经躺在坑底了。

婉嫔温温顺顺打圆场：

“敏姐姐也别往心里去，贵妃姐姐身子弱，也是情理之中。

我先走了，你小心别晒得中暑了。”

宋敏敏站在日头里，指尖把团扇骨捏得咯吱响。

本想借太后的名头挫挫凤书意的锐气，让旁人看看，就算她是贵妃，也得给太后外甥女几分薄面。

没成想一拳打在棉花上，反倒被对方拿陛下和太后双双堵了回来，落了个“不懂体恤”的话柄。

冬梅低声道：“主子，您没发现贵妃一进宫，婉嫔娘娘一下就硬气起来了？”

宋敏敏不屑道：

“她父亲工部左侍郎，我父亲工部右侍郎——她爹不过比我家老头子高了一个阶！

她也就比我高一个玉阶，就敢在我面前摆‘先走一步’的谱了？”

狠狠摇了两下团扇，摇得鬓边碎发都飞起来了：

“什么身子弱！分明就是故意摆架子！

陛下知道她身子弱就备步辇？

陛下怎么不知道我身子也弱？

我进宫半年了，连紫宸殿门口的石狮子都比我离陛下近！”

冬梅默默递了块帕子让她擦汗。

宋敏敏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新绣鞋，才走了半里路就磨得脚后跟发疼。

用力跺了一下脚，声音带着三分怨气七分不甘：

“贵妃……不就是长了张好看的脸么。”

冬梅在她身后小声嘟囔：

“……主子，她那张脸，确实挺好看的。”

宋敏敏猛地回头瞪她，

“你到底是谁的人？！”

慈宁宫暖阁熏着淡淡的安息香，窗台上绣球花团锦簇。

太后坐在临窗罗汉床上，橘霭织团福常服，指尖捻着翡翠佛珠，一下一下拨得缓慢。

两岁的赫连星梳一对圆润总角，两束发辫系蓬松粉绒蝴蝶结，额间贴着小花钿。

一身薄款水粉绫短襦，衣身绣浅金缠枝小凤凰，下配同色系纱罗裙，裙摆垂着几缕细银流苏，微微一动便轻响。

怀里搂着黄布老虎，蜷坐在太后脚边脚踏上。

小下巴抵着膝盖，黑葡萄似的眼睛垂着，没什么精神。

乳母弓着腰在旁护着，大气不敢出 ——

自打半年前先贵妃出事，公主大病一场，烧退了就沉默怕生，

从前追着宫人跑的小霸王，如今只在陛下跟前稍显活泛，其余时候都蔫头耷脑的。

“贵妃娘娘到 ——”

凤书意缓步进来，屈膝行大礼：

“臣妾给姑母请安，姑母福寿安康。”

太后目光在她脸上定了两息，指尖的佛珠慢了半拍。

太像了。

都说侄女像姑，云珠是最像她的晚辈，眼前这姑娘，连眉峰扬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明艳得像枝开得正好的海棠。

半晌她才抬手，语气平缓：“起来吧，赐座。”

凤书意依言坐下，目光先落向小团子。

小家伙慢吞吞抬头看他，圆溜溜的眼睛，先是愣了愣，随即一扭身子往太后腿边缩，

只露出半张粉嘟嘟的脸，手指攥紧布老虎的耳朵，怯生生地往外瞄。

凤书意心口猛地一软，跟着泛起细密的酸。

姐姐才走半年，这么点大的孩子，连笑都带着怯意。

姐姐若是看见女儿这副样子，该有多心疼。

她不敢贸然上前惊扰，放轻声音柔声逗弄：

“星儿，你长得好可爱啊——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谁家的小姑娘生得这么好看呀？”

伸手指指星儿怀里那只缝得歪歪扭扭的布老虎：

“哎呀，你手里那只老虎也好威风！

你看它的花纹，黄一道黑一道的，比御花园里那只真猫还精神呢。

是你自己挑的吗？”

星儿从太后腿间悄悄露出一只眼睛。

布老虎被她攥在怀里攥得紧紧的，小指头抠着老虎尾巴上的线头，抠了两下又缩回去了。

凤书意弯着眼睛笑：“它叫什么名字呀？小花？还是大老虎？”

星儿没说话，但抠线头的手指停了一瞬。

太后低头看了看孙女，见她虽然还躲着，但耳朵尖动了动，仿佛一只警惕的小猫终于开始听声音了。

帘外环佩轻响，宋敏敏摇着素纱团扇款款进来，笑盈盈福身：

“姨母，嫔妾来给您请安。”

目光扫过赫连星，又落在凤书意身上，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惋惜：

“哎哟，公主又认生了。

也是，自打云珠姐姐走后，公主就怕见生人。

贵妃姐姐虽长得像，可到底隔着一层，别急着凑，仔细吓着孩子。”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角余光留意凤书意的反应。

凤书意从袖袋里摸出颗蜜蜡封好的桂花香丸——

是出门前赵姑姑塞的，说姐姐从前喜欢用这个哄星儿。

她指尖捏着香丸晃了晃，随着动作散出淡淡的甜香，跟着哼起一段软乎乎的小调。

调子慢悠悠的，拐着温柔的弯。

自己都没察觉，这是刻在骨血里的记忆，是从前无数个夜里，她抱着星儿哼了一遍又一遍的哄睡曲。

赫连星皱着小鼻子嗅了嗅，眼睛亮了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攥着布老虎，迈着小短腿，一步三停地蹭过来。

走到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又停下了，小手指抠着老虎耳朵，抿着粉嘟嘟的唇，一副想靠近又怕生的扭捏模样。

凤书意朝她伸出手，声音放得轻轻的：

“星儿要不要闻闻？是桂花味的，甜的。”

赫连星又犹豫了三秒，终于往前挪了一小步，把小脑袋凑过去，在她手腕边嗅了嗅。

熟悉的味道，一样的脸，小家伙眼睛一下子就湿了，往前一扑，

小手抓住她的裙摆，仰着小脸看她，小嘴瘪了瘪，含着泪含糊地喊：

“……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