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还说没赌气!”
黄秀芝眼泪掉下来,“你身上有啥?分出去你住哪?吃啥?你一个人怎么过?”
“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啥办法?你爹说话难听,可到底是你爹啊。”
李洪伟看了李志才一眼:“爹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接着就是。省得以后再有人拿吃住压我,逼我去送命。”
李志才被这句话噎得脸色铁青:“好!好!李洪伟,你有种!”
他抬手指着门外:“那就分!谁不分谁是孙子!”
李洪伟没有被他吓住:“分家要有中间人,要立字据。光靠嘴说不算。”
李志才冷笑:“你倒懂得多。”
“该懂的,总得懂。”李洪伟转身往外走。
黄秀芝忙喊:“你干啥去?”
李洪伟脚步不停:“去请李建山书记。这个采石场名额是他帮忙争来的,分家也让他做中间人,正合适。”
李志才脸色一变,他没想到李洪伟真敢把李建山请来。
李建山是大队书记,也是村里说话有分量的人。
分家这种事,有他在场作证,立下字据,往后谁也赖不掉。
李洪伟走到院门口,外头看热闹的人赶紧让开。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落在院里:“既然要分,就当着书记的面分明白。”
……
李洪伟走到李建山家时,李建山刚洗完脚,正准备上炕。
听明白来意后,李建山脸色当场就变了:“分家?”
他把烟袋往桌上一放,皱眉看着李洪伟:“洪伟,你爹真这么说的?”
“他当着院里人的面说的。”
李洪伟语气平稳:“让我明天去采石场,要么就分家。我选了分家。”
李建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要说这孩子犯倔,他倒也能理解。
可李洪伟今晚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李洪伟在李志才面前,总是低头多,说话少。
今天却清清楚楚,把话一条条摆出来,像是心里早就盘算过。
“你可想好了。”
李建山沉声道,“分家不是闹着玩的。你还没结婚,分出去以后,吃穿住行都得自己扛。”
“想好了。”
“你爹脾气冲,说的可能是气话。”
“建山叔,我不是气话。”
李洪伟看着他,“我不去采石场,也不想以后每回家里有事,都拿吃住来压我。分开过,对谁都清净。”
李建山叹了口气,他也知道李志才那脾气,家里大事小事都要他说了算。
儿子们在他面前,谁敢多顶一句?
可真闹到分家,他这个大队书记不能装不知道。
更何况,采石场名额是他帮着牵的线。
现在事情闹成这样,他躲不开。
“走吧。”
李建山披上外衣,拿起手电筒,“我跟你去一趟。话先说在前头,能劝我还是劝。真要分,也得把话说清楚,别将来兄弟几个互相埋怨。”
李洪伟点头:“就要说清楚。”
两人一前一后往李家走,刚到巷口,就听见李家院里吵吵嚷嚷。
院门口围的人比刚才还多,隔壁几家都站出来了。
见李建山过来,众人赶紧让出一条道。
“建山来了。”
“这下真要分了?”
“李志才这回怕是骑虎难下。”
李洪伟没理这些话,他跨进院门,第一眼就看见堂屋里坐满了人。
大哥李洪良已经到了,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股子教训学生的劲儿。
大嫂赖翠翠坐在他旁边,嘴没停过,正低声跟二嫂王菊嘀咕。
二哥李洪彦靠着桌边站着,双手插在袖筒里,脸上不急不躁,可那双眼睛一直在屋里几个人身上转。
王菊则坐在板凳上,嘴角撇着,像是早就等着看笑话。
李志才坐在正中,脸黑得能滴水。
黄秀芝站在灶房门口,眼圈还是红的,一看见李洪伟回来,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李建山刚迈进堂屋,李洪良就先站了起来:“建山叔。”
他叫了一声,又转头看向李洪伟,眉头拧紧,“洪伟,你今天这事办得太不懂事了。”
李洪伟还没开口,李洪良已经摆足了长兄姿态:“爹娘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
“现在家里好不容易给你找了个能挣钱的差事,你不感激也就算了,还闹着要分家。”
“你知道分家是啥意思吗?”
“爹还在,娘也在,兄弟几个都没把日子过明白,你一个没成家的小伙子先嚷嚷分家,传出去人家怎么看咱李家?”
他说话一套一套的,像在讲台上训人。
李洪良是民办教师,去年刚转正,村里不少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
他自己也把这身份看得重,说起话来总带着一股“我比你懂道理”的味儿。
“洪伟,不是大哥说你。”
李洪良继续道,“人活着不能只想着自己。采石场工资高,能拿现钱,村里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
“建山叔给你争来名额,那是看得起咱家。”
“你倒好,张口就是危险,闭口就是送命。”
“哪份活儿不危险?下地还会被镰刀割手呢,难道地也不种了?”
赖翠翠立刻接上:“就是这个理!我看洪伟就是被娘惯坏了。平时在家里不吭声,一到正事上就犯犟。”
她扭头看黄秀芝:“娘,不是我当儿媳妇的多嘴,你对老三也太偏了。”
“大哥当老师,二弟在队里也忙,哪个不是为家里操心?”
“就他金贵,挣钱的活儿送到嘴边还嫌烫。”
黄秀芝脸色发白:“翠翠,话不能这么说……”
“我咋不能说?”
赖翠翠撇嘴,“一家人吃一口锅里的饭,总得有个章程。”
“爹安排他去上工,也是为他好。年轻轻的,有份收入,将来娶媳妇也硬气。”
李洪伟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没有半点意外。
上一世就是这样。
家里只要有事,大哥先站出来讲大道理,大嫂在旁边添油加醋,二哥不急着冲,却总能在最合适的时候推一把。
他以前总想着,都是一家人,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忍到最后,吃亏的全是他。
李洪良嫌他没本事,动不动拿“我是大哥”压他。
赖翠翠嘴碎,哪怕芝麻大的事,也能搬弄得满院都知道。
李洪彦看着和气,心里算盘打得最响,谁家多一斤粮,谁少出一块钱,他都能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