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半个多小时后，泥弹表面颜色变浅。
他加了一把柴，把火提起来，继续翻炒，锅里传出细小的碰撞声。
黄泥弹丸从湿软变干硬，从浅黄变成暗黄。
有几颗火候没掌住，裂了。
李洪伟挑出来扔到一边，继续烘剩下的。
两个多小时下来，他额头全是汗，灶膛边的热气熏得人脸发烫。
可簸箕里，也多了一筐硬邦邦的土制弹丸。
李洪伟拿起一颗，在石板上敲了敲。
“当。”
声音发脆，硬度比不上真钢珠，可打松鼠足够了。
他重新站到二十米外，把一颗黄泥弹丸压进皮兜，左手握弓，右手拉满。
手臂稳住，眼睛压住瓦片正中，松手。
“啪！”
弹丸直直飞出，正中瓦片，破瓦片当场裂开一道口子。
李洪伟又摆上一块。
第二发，命中。
第三发，还是命中。
他连续打了二十几发，弹道比石子稳了太多。
二十米距离内，只要他手不抖，十发里至少能中七八发。
林子里打松鼠，要的就是这个准头。
李洪伟捏起一颗烘得结实的黄泥弹丸，重新压进弹弓皮兜，拉开，瞄准院墙上最后一块瓦片。
“啪！”
瓦片应声碎开。
李洪伟把最后一块碎瓦片捡起来看了看，裂口干脆，边缘崩得发白。
成了。
他把烘好的黄泥弹丸装进布袋，又把弹弓别在腰后，回屋翻出旧挎兜，把里面的草屑拍干净。
天色还没暗。
七月的东河村，日头落得晚，这会儿去后山转一圈，赶在黑透前回来，时间刚好。
李洪伟锁好门，顺手把院里的火灰拨开，确认没火星，这才背着挎兜往村后走。
刚出村口，就碰见几个下山的妇女。
她们手里挎着柳条筐，筐里装着婆婆丁、蕨菜、苋菜，还有一把把嫩得发绿的野葱。
东河村靠山，地里分的粮不够吃，家家户户都靠山上的野菜补贴嘴。
谁家锅里要是能多添两把野菜，孩子就能少喊两声饿。
“哟，这不是洪伟吗？”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婶子先看见他，眼神马上往他肩上的挎兜瞟。
“你这是要上山？”
旁边另一个妇女压低声音：“刚分出来就上山？家里真一点粮都没给？”
“听说就一辆板车，几床破被子，还有一小袋口粮。”
“啧啧，一个没成家的小伙子，净身出户，这日子咋过？”
声音很轻，可山道就这么宽，李洪伟全听见了。
换成以前，他多少会觉得堵。
村里人嘴碎，今天谁家吵架，明天全村都能说出十个版本。
可现在，他只感到轻松。
闲话压不死人，穷，才真能压死人。
他要是过不好，别人会说他活该，说他不听老子话，说他早晚回去低头。
他要是把日子过红火了，今天这些话，迟早全得变成另一套说法。
“洪伟啊，天快黑了，别往深处走。”
蓝布褂子婶子到底好心，冲他提醒了一句：“这阵子山里东西多，野猪也多，前几天西沟那边还有人看见大脚印呢。”
李洪伟点头：“婶子放心，我就在浅山转转。”
“你一个人？”
“嗯，一个人。”
几个妇女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小声嘀咕：“胆子倒是大。”
“胆子不大能分家？”
“也是，李志才那脾气，一般人哪敢顶。”
李洪伟没接话，脚下速度不慢，很快把那些议论甩在身后。
后山外沿不算深，村里人常来挖野菜、砍柴，路被踩得很熟。
再往里走，树就密了。
核桃树、榆树、桦树混在一起，枝叶一层压一层，脚下全是落叶和碎枝。
李洪伟没有往深山去。
他现在手里只有一把土弹弓，打松鼠还行，真碰见野猪、狼、豹子，那就是找死。
重活一回，他绝非来逞能的，他要的是稳稳当当赚钱。
李洪伟沿着山坡慢慢走，耳朵听着树梢动静，眼睛扫着枝丫和树洞。
打松鼠，不能只看地上。
这东西机灵，常在树上跑，毛色又跟树皮接近，不仔细看，眨眼就错过去。
走了十几分钟，他脚步一停。
前面一棵老核桃树上，有东西动了一下。
树杈间，一只灰褐色的大松鼠抱着青核桃，尾巴蓬成一团毛刷子，身子比普通花纹松鼠大了一圈。
灰狗子，也叫魔王松鼠。
这玩意儿胆子大，不太怕人，常在村外浅山晃悠。
它肉能吃，皮也值钱。
尤其冬毛厚的时候，一张好皮能卖上价。现在虽不是最肥的时候，可只要皮毛完整，也有人收。
李洪伟的心一下稳了，第一只猎物，来了。
不过他没急着动手，他现在离那棵核桃树差不多三十来米，土弹丸这个距离不是不能打，但杀伤不稳。
要是一弹打偏，灰狗子受惊，顺着树枝一窜，眨眼就能没影。
人想在林子里追上松鼠？做梦。
李洪伟侧过身，借着一片灌木慢慢往前挪。
脚下有枯枝，他就绕开。
坡上有碎石，他就踩实了再落脚。
那只灰狗子还抱着核桃啃，两个前爪动得飞快，嘴里咔咔作响。
它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头继续啃，压根没把这个慢慢靠近的人放在眼里。
李洪伟离它只剩二十米。
但也够了。
他从布袋里摸出一颗黄泥弹丸，压进皮兜。
左手握弓，右手拉满。
皮筋拉开时，手臂肌肉绷住，指尖也稳住。
树叶挡住了半个身子，能打的位置只有头。
打身上，皮子坏，肉也容易挣扎。
打头，干净。
李洪伟屏住呼吸，准星压上去。
灰狗子啃完一口核桃，脑袋刚抬起来。
“啪！”
黄泥弹丸破空飞出。
眨眼间，灰狗子脑袋一歪，身子从树杈上直直掉下来，砸进枯叶堆里。
一点挣扎都没有。
李洪伟快步上前，先按住松鼠，再摸脖颈。
没气了，正中头骨。
他胸口那股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不是梦，不是他穷疯了做的一场白日梦。
重生是真的。
上一世那些苦，那些坑，那些赚钱的门路，也全是真的。
他并非空着脑子被赶出来的穷小子。
他有前世几十年的见识，有手艺，有路子，还有一条重新来过的命。
只要不犯蠢，不走歪路，这辈子他保准能把日子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