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蒋蔓扯了扯嘴角，生硬地挤出一个笑容，推门进了病房。
“妈，”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边打开食盒边说，“饿了吧？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吃太油腻，我煲了粥。”
“你回过家了？”邱婉珍看了眼边上的行李袋。
“拿点儿换洗衣服。”
蒋蔓把床摇起来，拉了把凳子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粥，低头轻轻吹了吹。
“小蔓。”邱婉珍叫了她一声。
“嗯？”蒋蔓没抬眼，只是把粥喂到她嘴边。
邱婉珍没有张嘴，盯着她有些红肿的眼皮。
“我得的什么病？”
蒋蔓握着汤勺的手指一僵。
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演戏，却逃不过母亲的眼睛。
病理结果出来，邱婉珍正式确诊多发性骨髓瘤。
可能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蒋蔓走出诊室比上一回要冷静得多。
医生的话还环绕在耳边。
“我知道这个结果很难接受，但你母亲确诊得不算晚，没有出现严重的肾衰竭，也没有脊髓压迫和高钙现象，虽然无法治愈，但还有很多治疗可以选择，咱们一步一步来。”
蒋蔓问起这个病的生存期，但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
只说以现在的医疗水平，五年、八年、十年……甚至更久，关键要规范治疗。
蒋蔓查过，骨髓瘤的很多核心药物都是进口靶向药，这个病确实可以长期控制。
但控制的时间越长，花的钱就越多。
“问题不大，”邱婉珍的目光看得蒋蔓心里有些乱，“就是咱们得在医院多住些日子。”
“你哄傻子呢，”邱婉珍叹了口气，“从骨科给我转到这儿，每天抽好几大管血，又是做什么穿刺。”
蒋蔓低着头，不停搅混碗里的粥，一圈圈地搅。
“这个病挺严重的吧？”邱婉珍轻声问。
她闭了闭眼睛，放下碗，双手握住邱婉珍的手。
“妈，咱们把房子卖了吧。”
邱婉珍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不行。”
蒋蔓知道这个病瞒不了邱婉珍多久，她也不打算瞒。
房子是邱婉珍的名字，卖房必须要有她的签字。
“房子没了以后还可以再买，”蒋蔓握着她手的力道加重，“我们先把病治好。”
“能治得好么？”邱婉珍看着她。
“可以控制，只要……”
“那就是治不好。”邱婉珍打断她。
“小蔓，”她看着女儿的目光软了下来，“你从小到大都懂事，小皓跟着你的时间比我多多了，妈一直觉得你辛苦……”
蒋蔓声音发紧：“我不辛苦。”
“你不说我也知道，”邱婉珍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自己查过了，这个病就是无底洞，房子不能卖，这是你爸留给你和小皓的，以后你们两个无论过得怎么样，至少能有一个安身的地方，有一个家。”
母亲几乎跟交代后事的话让蒋蔓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这是她第一次在邱婉珍面前失态，声音带着哽咽的失吼：“你在我跟小皓才有家！”
邱婉珍固执地偏过头去，眼眶紧跟着红了一圈。
“我不同意，也不会签字。”
“妈——”蒋蔓还想说话，病房的门被打开。
安可探头进来：“蔓姐？”
蒋蔓飞快扭头抹了下眼角，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阿姨。”安可拎着果篮走进来。
“安可来了，”邱婉珍神色恢复如常，嗔怪道，“来就来，以后不许拿这么多东西。”
安可嘿嘿笑了两声，把东西交给蒋蔓，往床边一蹲，“我这不是来贿赂您吗，主要是想您做的卤煮火烧了，做梦都馋。”
“那还不简单，”邱婉珍笑起来，“等阿姨出院了上家吃，保证让你吃个够。”
蒋蔓站在一旁没吭声。
安可叽叽喳喳说了半天话，邱婉珍虽然嘴角一直挂着笑，偶尔也插一两句话，但看得出她确实精神不好。
“阿姨，我下次再过来看您，”安可套上外套告辞，“记得好好休息啊。”
“知道了，”邱婉珍笑着挥手，“快回去吧。”
“我去送送她。”蒋蔓跟着起身往病房外走。
往楼梯下走的时候，蒋蔓问了句：“公司现在是不是没给你派活了？”
安可撇撇嘴：“派了我也不跟别人。”
“别傻了吧唧的，”蒋蔓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给你活就干，我现在没法帮你。”
“姐，”安可扭脸看她，“之前不是说阿姨骨折了吗，怎么会转到血液科？”
蒋蔓沉默下来，良久，说：“血癌。”
安可眼睛一下瞪圆了，捂住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个，我先给你拿点钱，”她手忙脚乱地往出掏手机，“虽然不多，但……”
“不用，”蒋蔓摁住她的手，“谢谢，真的不用。”
安可的经济状况蒋蔓很清楚，跟着她工资本来就不高，怎么可能会要她的钱。
“钱的事我会再想办法。”蒋蔓拍拍她的肩膀。
安可担心地看着她：“别的忙我帮不上，跑跑腿还是没问题的，医院要帮忙你随时联系我。”
蒋蔓点头，紧接着又交代一句：“这事儿别告诉小皓。”
“小皓……”安可皱皱眉，“迟早得知道吧？”
“能瞒多久瞒多久，”蒋蔓说，“他明年要高考了，不能分心。”
安可走了以后，蒋蔓没有马上回病房，绕到住院部楼下的小公园。
树上的枝叶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底下落了一圈枯叶，风一吹就哗啦啦的响。
蒋蔓握着手机，犹豫片刻，点开了薛梅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你还有脸找我？”薛梅接通电话，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
“梅姐，”蒋蔓紧咬下唇，“我愿意当面跟吴馨语道歉，公司能不能继续给我安排工作，什么工作都可以。”
薛梅难得见她低头，来了兴致：“出什么事了？”
蒋蔓也不磨叽：“我需要钱。”
薛梅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带着那种她熟悉，不冷不热的讽刺：“你要钱，就得红，想红，得有人捧，有人捧，就得听话。”
“蒋蔓，你听过话吗？”
蒋蔓沉默地盯着脚下那片枯叶，风一吹，滚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卡在树根底下，不动了。
她定了定神，平静地对着电话说：
“我会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