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马小旦最终还是躺上去了。
不是她没骨气。
是她真的快憋不住了。
她躺在检查床上,双手抓着卫衣下摆,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表情像等待宣判。
陆靳晏站在床边,动作专业得挑不出半点问题。
越专业,马小旦越想哭。
她以前想过很多种和陆靳晏重逢的场面。
比如她功成名就,穿着高跟鞋从签售会现场路过,风轻云淡地对他说一句好久不见。
再比如他身边有了别人,她忍着心酸祝他幸福,然后回家狂写八千字虐男主。
最离谱也不过是街头偶遇,她假装没看见,他追上来问她为什么不告而别。
但她从没想过,重逢会是在县医院妇产科B超室。
她躺着。
他站着。
她肚子里还有个十二周的证据。
“衣服掀起来。”陆靳晏说。
马小旦认命地把卫衣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小腹。
冷空气贴上皮肤,她下意识缩了缩。
陆靳晏的视线停了一瞬,又移开,伸手拿过耦合剂。
“会凉。”
他提醒得很淡。
马小旦还没反应过来,冰凉的液体已经落到肚皮上。
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陆靳晏一手扶住她侧腰,另一只手握着探头,“别动。”
隔着手套,他掌心的温度并不明显。
可马小旦还是像被烫了一下。
她身体绷得厉害,嘴上却还想挽尊,“我这是正常生理反应,不是心虚。”
陆靳晏没接话。
探头贴上小腹,轻轻移动。
屏幕上出现黑白影像。
马小旦不敢看。
她把头偏到另一边,盯着墙角一块小小的掉漆,盯得像那里藏着人生答案。
仪器发出细微声响。
陆靳晏的手很稳,力度也控制得恰到好处。可她膀胱本来就胀,被探头轻轻一压,整个人差点失去尊严。
“能不能轻点?”她咬牙。
陆靳晏看着屏幕,“已经很轻了。”
“可我憋尿了。”
“谁让你憋这么多?”
马小旦委屈得不行,“网上说要喝八杯水。”
陆靳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你看到什么都信?”
“也不是。”马小旦小声反驳,“我只信点赞高的。”
陆靳晏没再说话。
屏幕上的影像越来越清晰。
马小旦余光瞥到一团小小的轮廓,心脏忽然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一直知道自己怀孕了。
验孕棒两道杠,医院抽血报告,手机软件上不断变化的孕周,都在提醒她这件事是真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
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那不是她随便撒谎就能糊弄过去的“肌瘤”,也不是她逃回老家就能装作不存在的意外。
那是一条小生命。
安安静静窝在她身体里。
马小旦鼻尖有点酸,又怕陆靳晏看出来,赶紧闭上眼。
“现在能判断吗?”她声音闷闷的,“是不是……良性的?”
陆靳晏没理会她的垂死挣扎。
他调整角度,测量数据。屏幕上出现几条线和数字,他的目光专注,神情冷静。
这一刻的陆靳晏,和她记忆里那个在实验室穿白大褂的男生重叠起来。
当年他也是这样,站在人群里就像自带隔离带,清冷,克制,所有情绪都藏得很深。
马小旦曾经觉得,这样的人不会为谁失控。
后来她发现,她错得离谱。
那天晚上,他扣着她手腕,眼尾发红,低声喊她名字的时候,冷静碎得一塌糊涂。
不能想。
再想她就要当场自燃。
马小旦死闭着眼,耳朵却红得藏不住。
陆靳晏看了她一眼,视线很快回到屏幕。
“头臀长5.8厘米。”
马小旦眼皮一颤。
“符合孕十二周。”
她呼吸停了一拍。
“NT值1.2毫米。”
陆靳晏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普通检查结果。
“胎心正常。”
马小旦指尖慢慢收紧,抓皱了身下的一次性垫单。
胎心正常。
这四个字让她胸口堵了整整几天的石头松动了一点。
她从知道怀孕开始就慌,慌到不敢告诉任何人,慌到半夜搜索各种可怕词条,越搜越睡不着。
她怕孩子不好。
也怕自己不好。
更怕陆靳晏知道以后,用那种失望又冷淡的眼神看她。
可现在,他站在她身边,亲口说胎心正常。
马小旦眼眶发热,又硬生生忍住。
不能哭。
一哭就显得她很没出息。
陆靳晏抽了纸,擦掉她肚子上的耦合剂。动作不快,力道也轻,可他脸上没有一点多余表情。
马小旦偷偷睁开一条缝,看见他冷白的侧脸,又立刻闭上。
装死。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陆靳晏把探头放回去,拉过键盘录入报告。
打印机开始工作,纸张一点点吐出来。
诊室里只有打印声。
马小旦悄悄坐起来,把卫衣拉好,试探着问:“那我这个情况,还算稳定吧?”
陆靳晏拿起报告单,没有立刻递给她。
他用笔在上面圈了几个数据。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马小旦看得心惊胆战,“你圈什么?是不是有问题?”
陆靳晏抬眼,“你不是来查子宫肌瘤?”
马小旦:“……”
能不能不要再提这四个字。
她现在听见子宫肌瘤都想下跪道歉。
陆靳晏把报告单放到她面前,手指点在影像图上。
“这不是肌瘤。”
马小旦小声说:“我知道。”
“这是胎儿。”
“我也知道。”
“有胎心,有四肢,孕周符合。”
马小旦被他说得越来越抬不起头,恨不得把口罩拉到头顶。
陆靳晏的声音压低了些,明明没有提高音量,却比外面叫号器还让人无处可逃。
“马小旦,你这个‘子宫肌瘤’发育得不错,甚至还有心跳。”
她脸轰地热了。
嘴硬了半天,被医学影像按在地上摩擦,连狡辩空间都没有。
马小旦抓过报告单,想用行动结束这个话题,“那既然检查完了,我是不是可以先去上个厕所?”
陆靳晏没动。
他站在她面前,身影压下来,挡住半边光。
马小旦抬头,撞上他的视线。
那里面没有刚才做检查时的专业冷静,只剩被压到极深处的情绪。冷,沉,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疼。
她忽然不敢说话。
陆靳晏俯视着她,缓缓开口:“孩子的爸爸是谁?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