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敲门声第三下落下时,马小旦脑子里只剩两个字。
机会。
护士在外面催得更急:“陆医生?后面排队的人说等太久了,您这边要不要先开门?”
陆靳晏的视线还压在马小旦身上。
那句“诈你的”刚把她气得七窍生烟,可更要命的是,她现在还坐在检查床边,衣服没完全整理好,B超单被她攥成了一团,膀胱在前面崩溃,尊严在后面追悼。
陆靳晏转头看向门口,眉头轻蹙,“马上。”
就这一秒。
马小旦像被点着的炮仗,手忙脚乱薅起裤腰,抓起包和报告单就往门边蹿。
她动作快得不像一个憋尿两小时的人。
陆靳晏反应也快,回身就要拦她,“马小旦。”
“别叫我!”马小旦一手捂着肚子,一手去拧门锁,压着嗓子崩溃道,“你再叫我,我就真要在这里出名了!”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护士正站在门外,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两人四目相对。
护士愣了。
马小旦也愣了半秒,下一刻,她把口罩往上一拉,低头从门缝里钻出去,像一条刚从菜市场塑料盆里逃命的鱼,滑得谁都抓不住。
“哎,你报告——”
护士话没说完,马小旦已经冲出三米远。
候诊区一排大妈齐刷刷抬头。
一个年轻姑娘从B超室跑出来,帽子歪了,口罩快遮到眼睛,卫衣下摆没塞好,裤腰带还被她抓在手里,脸红得像刚从蒸锅里捞出来。
这种画面,放在小县城妇产科,杀伤力堪比连续剧更新到大结局。
“咋回事啊?”
“这姑娘跑啥?”
“是不是查出什么了?”
“哎哟,小年轻脸皮薄。”
马小旦听得头皮发麻。
她想解释,但她现在一张嘴,可能会吐,也可能会哭,还有可能会说出更不该说的话。
她只能埋头狂奔。
严格来说,那不叫狂奔。
那叫一个孕十二周并且憋尿过量的女人,在生理极限边缘进行小碎步逃亡。
她跑两步就要夹一下腿,拐弯时差点撞到一个抱娃的阿姨,连忙弯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赶时间。”
阿姨瞅她一眼,目光往她小腹扫,“姑娘,慢点跑,怀着呢吧?”
马小旦脚下一滑。
这县城的人眼睛是不是都自带B超功能?
她咬牙稳住身体,连头都不敢回,顺着走廊一路往厕所方向冲。
冲到一半,她又想起来陆靳晏在后面。
不行。
不能去厕所。
厕所是死路,进去就是瓮中捉鳖。
马小旦硬生生把脚尖一拐,往楼梯间跑。
她刚拐进去,就听见身后传来陆靳晏的声音,不高,却穿透力很强。
“别跑,地滑。”
马小旦差点气笑。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不忘提醒地滑。
他到底是追人还是值班?
她扶着楼梯扶手往下挪,腿软得发虚。每下一阶,小腹都在抗议,她脸上表情逐渐狰狞。
二楼到一楼,短短一段楼梯,被她走出了逃荒的漫长。
身后没有急促脚步声。
陆靳晏没有追出来。
马小旦不敢相信,回头往上看了一眼。
楼梯拐角空荡荡的。
她心里刚松口气,手机就震了一下,吓得她差点把包甩出去。
不是陆靳晏。
是她妈发来的微信。
【我问你二姨了,税务局那个小伙周六下午有空。你别给我找借口。】
马小旦看着屏幕,眼前一阵发黑。
她现在前男友、孩子、产检、孕吐、相亲,全都挤在一锅里炖,人生乱得像她三更半夜赶出来的狗血大纲。
她没回,收起手机继续往门诊大厅冲。
大厅人更多。
挂号窗口前排着队,药房口有人吵架,导诊台边还有小孩哭。马小旦混进人群里,第一次觉得人多是一种保护。
可她刚穿过大厅,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
不是饿。
是那种熟悉的、毫无预兆的孕吐。
马小旦心里大骂。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逃命的时候来。
她捂住嘴,脚步更快,冲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冷风一吹,她直接蹲到路边绿化带旁,干呕了两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早上除了八杯温水,什么都没敢吃。
胃里空得发酸,却还要拼命造反,折腾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门口保安看了她两眼,“姑娘,你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
马小旦连忙摆手,“不用,我就是……晕医院。”
保安一脸怀疑。
来医院晕医院,这理由听起来也不是不行,就是有点废人。
马小旦撑着膝盖站起来,先冲去门口公共厕所解决了人生第一大危机。
从厕所出来时,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一半灵魂,靠在墙边缓了好久。
尊严没了。
前男友知道了。
孩子露馅了。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问陆靳晏为什么会在县医院。
马小旦越想越崩溃,摸出手机给丁小禾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丁小禾那边像还没睡醒,声音含糊:“喂?马小旦,你最好有大事,不然我诅咒你今天码字卡文。”
“我完了。”
马小旦蹲回路边,抱着包,声音发飘。
丁小禾清醒了一点,“你又断更被读者骂了?”
“比那个严重。”
“你妈发现你写小黄文了?”
“比那个还严重。”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丁小禾倒吸一口气,“你怀孕的事被你妈知道了?”
马小旦闭上眼,绝望地挤出一句:“陆靳晏在县医院。”
那边安静了。
下一秒,尖叫声差点掀翻她耳膜。
“谁?陆靳晏?你那个睡完就跑还带球跑的陆靳晏?他怎么会在县医院?他不是在京市吗?!”
马小旦把手机拿远,等她叫完才重新贴回耳边,“我怎么知道!我挂了个援医专家号,一进去就是他。他给我做了B超,看见了胎儿,还问孩子爸爸是谁。”
丁小禾声音都变调了,“那你怎么说的?”
马小旦抿了抿唇,小声道:“我说我是海星体质,无性繁殖。”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更久。
久到马小旦以为信号断了,丁小禾才艰难开口:“姐妹,你是真的不怕妇产科医生报警研究你。”
“我当时能怎么办?”马小旦委屈得要命,“他站在那里,白大褂一穿,眼神一扫,我脑子直接离家出走。我现在还活着已经很坚强了。”
“他没追你?”
“没有。”马小旦咬着指甲,“护士敲门,我趁机跑了。”
丁小禾缓慢吸气,“马小旦,你有没有想过,他不追你,不代表他放过你。”
马小旦后背一凉。
她不想想。
一点都不想。
她低头翻包,想确认B超单还在不在,结果一摸,包里只有挂号单、手机、纸巾和一包被压扁的小饼干。
她动作停住。
不对。
她刚才抓的是报告单吗?
她把包翻了个底朝天,脸色越来越白。
丁小禾在电话那头问:“怎么了?”
马小旦喉咙发紧,“B超单……好像没拿。”
“你不是说你抓起来跑了吗?”
“我可能抓了个寂寞。”
她蹲在医院门口,整个人被命运反复暴打。
下一秒,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短信弹出来。
【B超单你没拿,NT结果需要建档。明天下午两点,准时。——陆靳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