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干净,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白大褂。
马小旦盯着看了两秒,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年头县医院援医专家的手都这么贵吗?
她来不及多想,膀胱已经不允许她站在门口欣赏人体结构美学。
护士在旁边催,“进去啊,别挡门。”
马小旦夹着挂号单钻进诊室,顺手把门带上。
里面比外面安静很多。
窗帘拉着一半,B超仪器旁亮着冷白色屏幕,检查床上铺着一次性垫单。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机器运行的低声嗡鸣。
一个高瘦男人背对着她,正在调试仪器。
白大褂穿在他身上很挺,肩背线条干净利落,颈侧露出一点冷白皮肤。口罩挂在耳后,只能看到半张侧脸。
马小旦的注意力原本全在厕所和检查床之间摇摆。
可那道背影让她心口莫名一跳。
太熟了。
熟到她还没看清脸,身体先替她做出了反应。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鞋跟蹭到地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男人没有回头,只看着屏幕,声音清冷低沉,“把单子放桌上。”
马小旦手指一抖。
这个声音。
她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脖颈浇了一盆冰水,头皮一路麻到脚底。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陆靳晏怎么可能在这里?
他应该在京市那种一号难求的大医院里,被病人家属恭恭敬敬围着,被主任当宝贝供着,怎么可能出现在她老家县医院一个拉着半截窗帘的B超诊室里?
她一定是憋尿憋出幻听了。
马小旦低着头,把单子往桌上一放,尽量掐着嗓子,“医生,我做NT。”
男人伸手拿过单子,扫了一眼。
“孕十二周?”
“嗯。”
“憋尿了?”
“憋了。”马小旦说这两个字时,委屈都快从口罩里冒出来,“憋得很认真。”
男人手上的动作似乎停了一下。
片刻后,他把探头放回槽里,语气没有起伏,“裤子脱了,躺好,腿分开。”
马小旦脑子嗡了一下。
虽然她知道做检查医生什么没见过,虽然她早就做了心理准备,可这话从一个嗓音像极陆靳晏的人嘴里说出来,她还是差点当场裂开。
她耳朵红得发烫,结结巴巴确认,“医、医生,NT不是照肚子吗?”
男人终于偏了下头,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轮廓。
“先看情况。膀胱太满也会影响判断,必要时调整方式。”
专业词砸下来,马小旦立刻闭嘴。
她不懂医学。
她只懂自己现在很想活。
她慢吞吞挪到检查床边,手指扣着卫衣下摆。诊室里太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快得不正常的心跳。
她不断给自己洗脑。
医生都是没有性别的。
病人在医生眼里都是组织器官。
就算声音像陆靳晏,世界上同音色的人多了去了,总不能全国清冷男低音都归她前男友管。
再说陆靳晏那么骄傲的人,被她睡完就跑,还拉黑所有联系方式,应该恨不得这辈子别见她。
他不可能追到这破县城来。
马小旦想到这里,稍微稳住了一点。
她坐上检查床,刚准备解卫衣下面的松紧带,余光看见男人转过身来。
他站在仪器旁,微微垂眼看她。
口罩上方那双眼睛清冷狭长,凤眼微挑,眼尾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
马小旦的手停在半空。
血液像被人按下暂停键。
世界安静了。
她死死盯着那颗痣,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陆靳晏。
真的是陆靳晏。
三个月前,她在京市喝多了,借着酒劲把暗恋许久的医学院男神骗回家。第二天醒来,她看着身边清冷禁欲的男人,吓得连滚带爬穿衣服跑路,留下一张写着“成年人的意外,不必负责”的便利贴。
当天晚上,她删好友,换手机号,买站票,一路逃回老家。
她以为自己逃出生天。
结果现在,她挺着十二周的肚子,挂了他的号。
老天爷要是想弄死她,完全可以直说,没必要安排得这么有戏剧性。
马小旦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陆靳晏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先是平淡。
随后停住。
他眼底那点职业化的冷静像被什么东西刮开,露出压了很久的锋利。
诊室里温度明明不低,马小旦却打了个寒战。
她脑子飞快转动。
逃。
必须逃。
现在逃还来得及。
只要她冲出去,混进外面那群大妈里,就算陆靳晏再厉害,也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抓回来吧?
她刚这么想,肚子里的尿意先给了她一记重拳。
马小旦扶住检查床边缘,脸色一阵扭曲。
不行。
跑不了。
她现在跑两步,可能不用做B超,直接在县医院妇产科留下终身传说。
陆靳晏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从帽檐扫到口罩,又从她僵在腰间的手扫到那张挂号单。
马小旦感觉自己像被架在手术灯下,连每一次心虚都无处藏身。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
可口罩挡着,她笑得像面部抽筋。
“医生,”她压着嗓子,还想垂死挣扎,“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陆靳晏抬手,慢条斯理摘下口罩。
那张脸完整露出来的一刻,马小旦彻底没了侥幸。
眉骨冷,鼻梁高,唇线薄得像天生不近人情。三个月不见,他好像瘦了一点,气质却更压人。
尤其是那双眼睛。
当年在医学院论坛里,被一群人夸成“看狗都深情”的眼睛,此刻看她,像在看一个欠债跑路还怀揣证据回来的诈骗犯。
马小旦喉咙发干。
她一手扶床,一手捂肚子,硬着头皮开口:“陆医生,好久不见,你怎么来我们县了?援医啊?真巧,国家医疗资源下沉得真到位。”
话说出口,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种时候还夸政策落实,她可能真是吓疯了。
陆靳晏缓缓把口罩放到桌上,修长手指压在挂号单边缘。
他的目光落回她身上,停了很久。
“马小旦。”
三个字从他唇间出来,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马小旦心脏狠狠一缩。
她下意识把卫衣往下拽了拽,试图遮住小腹那点不明显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可她越遮,越显得此地无银。
陆靳晏看见了。
他眼神沉下来,声音比刚才更低。
“你来妇产科,做NT?”
马小旦:“……”
完了。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的体面,到今天为止算是彻底断更了。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护士喊:“陆医生,里面好了吗?”
马小旦像看到救星,立刻想起身,“要不我……”
她刚动,陆靳晏的视线压过来。
那眼神不重,却让她膝盖发软。
他往前走了一步,白大褂衣摆轻轻晃动,停在她面前。
马小旦被迫仰头看他。
陆靳晏摘下口罩,看见她的瞬间,眼神从平淡变得危险:“……马小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