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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槐花心里像揣了只活兔子,拎着鱼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刚到巷口,就听见王氏那把尖嗓门从院里劈出来,跟磨剪子似的,一下一下剜着人的耳朵根子:

“让她去抓两条鱼,磨蹭了这大半天!也不知道在河里摸什么!我看她就是躲懒!成天往外跑,心都跑野了,家都拴不住她!我们陈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丧门星进门!”

槐花翻了个白眼,一脚踹开院门。

门板“咣”地撞在墙上,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王氏正站在院子中间两手叉腰,嘴皮子刚张开要接着骂,眼珠子往槐花手里一溜,话就噎在了嗓子眼里。

鱼篓里少说十几条鱼,条条都有巴掌大,篓底还盘着好几条拇指粗的黄鳝。

这死丫头,是去抓鱼了还是去端鱼窝子了?

槐花把鱼篓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泥:

“娘,你不是要鱼吗?够不够?”

王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角抽了两下。

她本来憋了一肚子骂人话,谁知道这死丫头拎回来这么多,还条条肥得冒油。

到嘴边的骂人话硬生生咽回去半截,噎得王氏直翻白眼,哼了一声:

“摸几条鱼回来神气什么!有这闲工夫,还不如琢磨琢磨怎么给你男人生个儿子!赶快给你男人炖上,我儿念书辛苦,正好补补身子!”

小满这时候从屋里跑过来,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一把抱住槐花的腿,仰着小脸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娘!鱼!好多鱼!吃鱼吃鱼!”

闺女一脸期待,槐花懒得再跟婆母吵,利落地系上围裙,生火做饭。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铁锅烧热了,槐花舀了勺猪油下去,“滋啦”一声,油花在锅里炸开。

姜片蒜瓣丢进去煸出香味,鳝段倒进去爆炒,火苗子“噌”地窜得老高,槐花面不改色地颠了两下勺,鳝段在锅里翻了个个,酱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

鱼是清蒸的,鱼身上划了十字花刀,码上姜丝葱段,淋了酱汁上笼屉,大火蒸得鱼肉开了花,白生生的蒜瓣肉从刀口里翻出来,嫩得一碰就碎。

不到半个时辰,两盆菜端上了桌。

酱爆鳝段油光锃亮,清蒸鲫鱼白嫩如雪,旁边还配了一碟子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

陈学礼闻着味就从外头窜回来了,跟狗似的耸着鼻子,往桌前一坐,筷子都抄起来了:

“嫂子,今儿什么日子?整这么多菜!”

王氏扭头朝屋里喊:

“学文!当家的!快!快出来吃饭!再不出来菜都让这个饿死鬼投胎的偷吃光了!”

陈算盘黑着一张老脸在桌前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眼皮都没抬一下。

自从丢了账房的差事,他就是这副死样子,看什么都不顺眼,吃龙肝凤髓都换不来他一个好脸。

陈学文最后出来,慢条斯理地在桌前坐下,正了正衣襟,才拿起筷子。

既没说一句“辛苦了”,也没多看一眼槐花。

妇道人家做饭本来就是分内的事,难道还要他夸一句不成?

槐花解下围裙擦了擦手,在闺女旁边坐下。

王氏的筷子已经飞起来了,边夹边说:

“儿啊,多吃!你读书费脑子,看你瘦的,下巴都尖了,娘心疼得半夜睡不着觉!这鱼眼睛你吃了,明目!读书人眼睛最要紧!”

那筷子在盘子里翻来搅去,专挑最肥最嫩的往大儿子碗里塞,汤汁溅了一桌。

陈学文的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鱼肉鳝段层层叠叠往上摞,筷子都快插不进去了。

他也不说够了,也不给闺女夹一筷子,就那么闷头吃着,偶尔翻一页旁边的书。

满桌的吵闹、婆媳的暗战、闺女怯怯的眼神,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槐花筷子一伸,夹了块鱼肚子,结结实实摁进小满碗里:

“闺女,吃!多吃鱼长得高,咱不吃就得让旁人夹光了!”

小满两只小手捧着碗,吃得满嘴流油。

王氏的眼刀子“嗖”地飞过来:

“一个赔钱货,嘴倒刁!这么好的鱼肉,给她吃都是糟蹋了!还不如省下来给你男人多补补,早点给陈家传个香火才是正经!”

槐花眼皮都没抬:

“娘,赔钱货也是你亲孙女,你成天念叨抱孙子,连孙女都舍不得喂,老天爷能给你送孙子?”

旁边的陈学礼嚼得吧唧响,含含糊糊地插嘴:

“娘,不是我说你,我嫂子弄这么一桌子菜,你不夸两句就算了,还在这儿挑肥拣瘦的!这鱼是嫂子下河摸的,菜是嫂子做的,你吃得欢,骂起来也不耽误你动筷子!你这叫什么?这叫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他早看不下去了,他娘这偏心眼儿的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小到大,好的全是大哥的,他吃口鸡蛋都得挨一筷子。

要不是嫂子心疼他,他早饿成麻秆了。

王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少在那儿帮腔!你也不是个好东西!跟你嫂子一个鼻孔出气,你是她生的还是我生的?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够了!”

陈算盘一巴掌拍在桌上,黑着脸扫了一圈:

“吃饭就吃饭,吵什么吵!一顿饭都不让人安生,成何体统!”

他在旁边听了半天,越听越烦,又想起自己当年在商号当账房的时候,虽说不算大富大贵,好歹体体面面的,谁见了不喊一声陈管事。

如今被商号辞了,回家吃闲饭,连桌子上的鱼都是儿媳妇去河里摸的,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桌上总算安静了。

槐花手上动作一刻没停。

她自己碗里也堆了不少,鱼肉鳝段都有,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

反正鱼是她摸的菜是她做的,她凭什么不能吃?

在陈家熬了七年,好吃的全供着他们,剩菜剩汤全倒进她碗里。

今儿她就不伺候了,怎么着吧!

一口鱼肉咽下去,脑子里忽然冒出个人影。

高大的身板,宽厚的肩膀,灰色短褂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他那鱼篓里拢共也没剩几条,也不知道回去够不够他家里人吃……

张放拎着鱼篓进了院门。

张满仓正歪在堂屋的竹椅里,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把紫砂小壶,嘴对嘴地嘬茶。

一抬头看见儿子手里那几条蔫头耷脑的鱼,“嗤”地笑了一声,茶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哎呦我的儿,出去大半天,就捞了这三瓜俩枣?你那一膀子力气都使哪儿去了?你娘还等着你的鱼做饭呢!就这几条瘦得跟牙签似的,炖汤都不够塞牙缝!”

张放把鱼篓往地上一扔,瓮声瓮气地说了句:

“爹,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张满仓刚想接着损两句,忽然眯了眯眼。

不对,这小子打小在水里泡大的,闭着眼都能摸一篓子鱼,什么时候空着手回来过?

再一打量,出门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回来倒像满脸春色似的。

这模样。

老张头心里“咯噔”一下,身子从竹椅上直起来:

“儿子,你该不会是把鱼送给哪家姑娘了吧?”

被他爹说中,张放耳根子“噌”地就烫了,骂了一句:

“放屁!”

儿子就是个一根筋,要是真没那回事,这小子根本懒得吭声,顶多“嗯”一声就走。

这会儿倒好,耳根子都红了。

嘿,此地无银三百两!

老张头心里越发透亮,老脸顿时乐开了花:

“得,我不管!不过我可告诉你啊,你要是真瞧上哪个姑娘了,别藏着掖着,你爹眼光好,帮你掌掌眼,保准不坑你!”

说完背着手晃晃悠悠地出了院门,嘴里还哼起了小曲儿。

盼了这么多年,可算盼到点儿媳妇的影儿了!

院里静下来。

张放手上还拎着那几条半死不活的白条子。

脑子里又闪过那个女人。

她杀鱼那么利索,做饭肯定也差不了,那一篓子鱼拎回去,酱爆还是清蒸?

也不知道她吃饱了没?

这念头一冒出来,张放就咬了咬牙。

人家有男人有孩子,日子过得好好的,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操心她吃没吃饱?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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