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先生他很忙,没空回这里。”
“小娃娃你就跟着我个老头在这里干活好了。"
陆知妤愣了一下。
干活?
她头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两个字用在自己身上。
在陆家,他们从来不许她碰任何东西。
碗不能端,水不能倒,连床单都不让她自己铺。
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似的把她圈在那间阁楼里。
什么都不让碰,什么都不让做。
她只能从阁楼那扇窄小的窗户望出去。
看下面的佣人修剪花枝、晾晒被单、端着托盘穿过庭院,忙忙碌碌的,每个人手上都有事做。
她那时候觉得那些人真好啊,手上有事做,身上就有活气。
而她像个被供在架子上的空壳,连摔碎自己的权利都没有。
陆知妤伸出手,犹豫着指了指自己。
"我……我吗?干活?"
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像是头一次意识到自己这双手除了翻书和吃药之外还能做别的事。
康韦看着她,点了点头,花白的眉毛底下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很平静。
"对啊,先生命令的。"
他学着维托利那种冷淡的腔调复述了一遍。
"'活着的话就让她在庄园里待着干活。'"
陆知妤抿了抿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能干什么?
她连提一壶水都喘,走几步路就眼前发黑,佩姨每次给她端饭都怕她端不稳洒了。
她这双手细得像竹签,指甲盖泛着不健康的淡青色,怎么看都不像能干活的样子。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指收回了桌面下。
奇怪的是,她心里居然没有抵触。
反而有种说不清的、像被松开了一根绳子的感觉。
正想着,女佣们鱼贯而入。
每人手里端着一只银托盘,上面摆着各色吃食。
一盅浓汤、一小篮刚烤好的可颂、一碟切好的水果、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还有一小碗看着像燕麦粥的东西。
她们动作麻利地将盘子一一摆开,在陆知妤面前铺了满满一桌。
然后迅速退到一旁,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退开时,不乏有一两位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趁着转身的间隙偷偷瞄了陆知妤一眼。
她以为会看到一张病恹恹的脸。
结果正对上陆知妤那张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五官精致得像画上去的。
偏又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种冷淡甚至透出几分无辜的茫然。
女佣心头一颤,飞快地把目光收了回去。
出了餐厅,几位女佣就憋不住凑到一起,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看到昨天来的那位小女孩了没?她好小啊,感觉还没我妹妹大。"
"我也悄悄瞄了一眼,"另一个凑过来,"先生哪来的这位亲戚?以前从来没听过。"
"就是啊,先生不是只有菲奥拉小姐那位妹妹么,身边哪还有别的女孩子出现过?"
"那这位是从哪冒出来的??"
"谁知道呢,不过我悄悄听伦德医生说,昨晚这位差点就被先生给……"
她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眼神里带着点后怕的意味。
几位对视一眼,都没再往下说。
但眼神里的意思是一样的。
先生下手从来不看对象,冷血得跟外面的传言一模一样。
这位能活着坐在这里吃饭,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陆知妤垂眼看着桌上铺开的那一片。
浓汤冒着热气,面包烤得金黄,水果切得整整齐齐,每一样都精致得像杂志里的照片。
但她没什么胃口,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边边那杯热牛奶上。
她伸手端过来,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暖的。
她低头喝了两口,胃里那股空落落的烧灼感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又拿了个小圆面包咬了一口,嚼了嚼。
面包松软,带着黄油的香气,但她尝不出太多味道,只是机械地嚼着咽下去。
放下杯子,她转头看向康韦。
"康伯伯,我可以……去干活了。"
康韦正背对着她又在收拾茶壶。
闻言转过身来,目光往桌面上扫了一圈。
浓汤没动,水果没动,面包只缺了一个小角,满打满算就那杯牛奶见了底。
他的白眉拧起来,老脸上浮出一层实实在在的担忧。
这上面刚端上来的东西,哪一样都没被这娃娃伤到。
这小娃娃的胃是铁打的?
"是吃饱了还是这些……不合胃口?"他问。
陆知妤消化了一下他说的话,才用她那带点生硬的英文回道:"吃饱了。"
康韦站在原地,白眉微挑,看了她片刻。
像是想从那副平静的小脸上找出点什么破绽,但什么也没找出来。
他只好点头。
"那我们先去花房干活,走吧。"
陆知妤跟在康韦身后往外走。
心里第一次浮起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她终于能动了。
不用再被关在那间阁楼里隔着窗户看别人忙活,不用再被当成一件只能摆着的东西。
她终于可以伸手去碰点什么了。
外面的阳光比透过落地窗看时更烈,明晃晃地铺在石板路上,晃得人眯眼。
康韦领她上了一辆停在侧门的小型遮阳车,在庄园里沿着碎石路慢悠悠地开。
绕过草坪和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最后停在一栋半透明的玻璃建筑前。
花房里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康韦递给她一把小铲子,指着一排待换盆的幼苗,给她示范了一遍怎么松土、怎么移栽。
陆知妤蹲下来,把手伸进那堆深褐色的泥土里。
她活了十八年,头一次知道泥土抓在手里是这种触感,潮湿的、松软的、带着一股草根和腐叶的气味。
她把土捏碎,一点点填进新盆里。
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心里却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
康韦在一旁剪枝,偶尔回头看她一眼。
这娃娃安静得像只猫,不吭声,也没抱怨,只是垂着眼一盆一盆地弄。
陆知妤做了小半个钟头就有点喘,腰也酸。
可她没停,把那一小片土全翻了个遍,才撑着膝盖站起来,额角沁了一层薄汗。
——
一周过去了。
陆知妤没在庄园里再见过那位小叔。
她倒也没在意,渐渐习惯了每天跟着康韦在庄园里到处转。
有时候是花房,有时候是厨房后门那小块菜地,有时候是修剪围墙边的枯藤。
每天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但她依旧话不多,安静得像株在角落自己长的草。
主要是她听不太懂他们说太快的意语,加上本就不爱与人打交道,索性也不问。
只埋头做她手里的事,偶尔抬头看看天,觉得日子比从前好过了一点。
一天,陆知妤翻开行李箱夹层,那装镇静贴片的小盒子空了。
她把整个箱子翻了个遍,夹层、侧袋、甚至外套口袋里都摸了一遍。
一片都不剩。
自从那晚碰过那小叔凉得出奇的皮肤之后,她身上发作的频率就莫名其妙地高了。
像是身体尝过了更好的"药"。
便对贴片那点微弱的缓解起了抗性。
她又把药瓶翻出来,拧开盖子倒了两粒在手心,还剩最后两天的量。
她垂眼看着掌心里那几颗白色药片,心里浮起一层说不上来的焦灼。
陆知妤抿了抿唇,把空盒子放回行李箱。
她得找些新的镇静贴片,不然身上那股痒劲儿发作起来,骨头缝里像有东西在爬,她受不了那个。
还有药也快见底了,不知道这个地方有没有能开处方的人,或者附近的药房能不能买到类似的。
她从箱子底翻出一个小书包,把剩下的药瓶和那只空贴片盒一起装进去。
又塞了瓶水和护照,拉好拉链,背起来出了房间。
楼下大厅里,康韦正拿着一小卷麻绳,看样子是准备去花房搭支架。
他坐在椅子上,正等着陆知妤下楼一起坐车去花房。
听见楼梯响动,抬起头,便看见陆知妤背着包下来,站起身。
"小娃娃,你这是……"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白眉慢慢拧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在庄园待得闷了?还是给你的活太累要离开这里?"
陆知妤摇摇头,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语法,开口。
"我今天想出门看看,可以吗?"
康韦站在原地,明显怔了一下。
这小娃娃想出去?
先生也没说让不让这小娃娃离开这庄园,他一时有些拿不准。
陆知妤看出他的犹豫,很快补了一句。
"我很快就回来干活。"
康韦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沉默片刻,终于点了头。
"那好吧,这里地址小娃娃记得就行,别走太远。"
陆知妤轻轻松了口气,手指拉住背包带子就要往外走。
"小娃娃,等会。"
康韦叫住她,他从马甲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到她面前。
卡面是沉沉的黑色,哑光的,边缘嵌着一道极细的暗金色线条。
正中央压着一枚徽记,纹样繁复。
陆知妤没见过。
他把卡递到她面前,"拿着,看到想买的东西可以刷这个卡。"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伸手。
康韦直接把卡塞进了她手里。
陆知妤抬起头,对上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嘴唇动了动,低声开口。
"康伯伯……谢谢。"
她说完垂下眼,把卡攥在手心里,转身出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