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陆知妤是被光刺醒的。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挣扎了好几次才掀开一条缝。
落地窗外，整片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
明晃晃地铺满半个房间。
她本能地偏过头，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光线太亮了。
她撑着床坐起来，动作慢了半拍。
脖颈处传来一阵钝痛，昨晚……她真是烧糊涂了。
模糊的碎片在脑中闪回，一双浅绿色的眼睛，漠然地垂下来看她，带着一种审视垃圾般的冷淡。
她那位小叔，看起来不像个好人。
陆知妤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好和坏对她来说本来就没什么分别。
反正这世上愿意碰她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而她现在也只是被扔过来的货物。
从陆家的冷藏室搬到意大利的冰窖，换了个地方发烂而已。
陆知妤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尖刚触地，眼前骤然一黑，像被人兜头套了层黑布。
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周涌上来，她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前倒去。
膝盖发软，差点直接贴向地面。
意识回笼的最后一瞬，她胡乱抓住了床头的边角，指节用力到泛白。
缓了好一会儿，那阵眩晕才慢慢退下去。
她直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落地窗前。
视野豁然开朗。
掌心贴上冰凉的玻璃。
庄园比昨晚看到的大得多，草坪铺出去老远，修剪得整整齐齐。
边缘处有石砌的矮墙，墙外是更远处的缓坡和树林。
楼下有人在忙活，花圃旁边两个园丁弯着腰。
步道上还有几个穿深色制服的人正沿着回廊巡视。
她看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厌厌地收回目光。
转身去找行李箱。
蹲下身翻找洗漱用品的时候，余光扫过垃圾桶，里面单独扔了一条白手帕。
她愣了一下。
昨晚的记忆又浮上来一层。
她记得自己抓住了什么，记得那截手腕凉得出奇，触感比她那条毯子更舒服。
触到她身上的皮肤时，骨头里那阵痒忽然就偃旗息鼓了。
陆知妤垂下眼，从行李箱里拎起洗漱包，又翻出一套佩姨收拾好的衣服抱在怀里。
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才找到浴室。
门关上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
冷灰色的瓷砖从地面延伸至墙面。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皮浮肿，脖颈上还有一道浅淡的红痕。
她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泼到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没磨蹭太久，收拾完自己便出了房间，踩着楼梯往下走。
楼梯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客厅里光线很足，落地窗开着半扇，风裹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涌进来。
老管家康韦正站在长桌前。
手里捏着一把银色的花剪，桌上摊着几枝刚从花房剪回来的白玫瑰，枝条上还带着水珠。
他低着头，修剪得很仔细，斜剪一刀。
又摘掉一片发黄的叶子，把花枝插进一只细长的水晶瓶里。
调整了两下角度，退后半步端详，又伸手拨了一朵朝向窗外。
余光瞥见楼梯上那抹小小的身影，他放下花剪，摘掉手套。
"小娃娃，睡醒了，肚子饿了吗？"
他的英语带一点老派的意大利腔。
陆知妤脚步顿了一下，她听得懂一些，陆老爷子之前每周都会专门安排私教到陆家教她。
但她从来不说，口语烂得不成样子。
现在面对这语速快又含混的句子，只能抓住几个零碎的关键词。
她走过去，猜了个大概，摇了摇头。
康韦的白眉拧起来。
这娃娃连饭都不吃，昨儿个烧成那样，今儿个又不吃东西。
靠什么长这么大的？喝露水么？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开口，"你身体不舒服？"
陆知妤抬起眼睛看他。
这老管家身上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灰色马甲，里面是白色衬衫，袖口的银质袖扣在光下闪了一下。
老人家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旧世界绅士的讲究。
她摇头，眼神落在白玫瑰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康韦更困惑了。
他心里嘀咕：这小娃娃莫不是个哑巴？
可他这老耳朵虽然有点背，不过这娃娃昨儿个夜那细声细气喊了先生，确实是出了声的。
怎么到了白天就一个字都不蹦了？
他又看了一眼她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小脸，索性放下花剪。
"不饿也得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来干活。"
他说，指了指餐厅的方向，"跟我来。"
陆知妤跟着康韦走。
穿过门厅，经过一段摆满油画的走廊，再拐进一间高得能听见回音的餐厅。
她的腿已经开始发酸了，从楼梯下来就一路没停过。
这庄园的布局大得离谱，光是从主楼梯走到餐厅这一段路，就比陆家给她待着的阁楼还要大两倍。
康韦在餐厅门口停住，朝里面抬了抬下巴。
两名年轻女佣正站在长桌旁，见他进来，立刻快步上前拉开椅子、铺好餐巾、摆上银质餐具，前后不过十几秒，一切已经就位。
陆知妤在那张能坐下十六人的长桌的末端坐了下来。
桌面光可鉴人，映出她瘦小的倒影。
整间餐厅空荡荡的，她没有看到昨晚那位，那个掐她脖子的男人。
她偏过头，康韦正站在侧面的边柜前，低头又整理着一只银质茶壶。
陆知妤张了张嘴，"那个……"
声音闷在喉咙里。
她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位老人家。
康韦听到声音倏地转过头。
这小娃娃刚才是吱声了？
他眯起眼，确认下刚才那声不是自己老耳听岔了。
看着她瘦瘦小小一只坐在餐桌前，乖巧是乖巧，但那模样怎么看怎么像一只被人遗忘在角落的流浪猫。
他放下手里的擦银布，朝她笑了笑。
"我叫康韦·杜布瓦，小娃娃可以叫我康伯伯就好。"
陆知妤看着他，眨了一下眼。
"康伯伯……那位小叔他不在这里吗？"
康韦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