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让虞初窈给周家一个交代?”
虞初窈把那封举报信从赵干事手里抽了出来。
信封右下角沾着油渍,字迹故意写得歪歪扭扭。
“赵干事,这十几封信是谁送来的?”
“周文彬的姐姐周红梅,傍晚送到家委会的。”
“保卫科已经扣了原件,她哪来的十几封?”
赵干事被问住,低头重新看了一遍信封。
“她说这些是你写给周文彬的回信。”
“成,我正好也想看看,她拿了什么好东西。”
虞初窈将举报信折好,转头去拿桌上的军绿色挎包。
靳野拦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不用去,我处理。”
“人家点名叫我,我躲在家里算什么?”
“她们不会给你留情面。”
“那才好,我也没打算给她们留。”
虞初窈把挎包挂上肩膀,朝他伸出手。
“靳团长,陪我走一趟,成不成?”
靳野看了那只白嫩的手两眼,没有去握。
“跟紧我,到了那儿别胡闹。”
“我最听自家男人的话了。”
赵干事险些被口水呛住,赶紧转身带路。
靳野抬脚跟上,耳根又染了点红。
大礼堂门口已经围了不少军嫂。
木门半敞着,里面的长条凳坐得满满当当。
周红梅站在主席台旁,手里捏着厚厚一沓信纸。
她穿着蓝布褂子,脑后扎着低马尾。
一见虞初窈进来,她便拍起了桌子。
“你可算敢露面了,大家都来看看她!”
“勾着我弟弟私奔,出了事便全推给我弟弟!”
“你弟弟让军嫂偷存折,你还敢来闹?”
张嫂坐在前排,忍不住顶了一句。
周红梅瞪过去,抬手指着虞初窈。
“我弟弟年轻糊涂,还不是她天天写信勾人!”
“这里全是她写的情话,她赖也赖不掉!”
大院主任坐在主席台上,脸色发沉。
“都坐下,有话按顺序说,别闹成菜市场。”
虞初窈选了最前排的位置,大大方方坐下。
靳野没有坐,抱臂站在她身后半步。
军绿色身影往那儿一立,礼堂便静了不少。
大院主任翻开登记本,看向虞初窈。
“仓房里的事情,保卫科已经向我说明。”
“可长期通信属实,你收拾行李也属实。”
“军属作风影响军人考核,你明白吗?”
“明白,我以前做错的事,一件也不赖。”
底下军嫂互相看了看,议论声慢慢冒出来。
周红梅抓住机会,抽出一封信便要念。
“去年十月,她在信里说想念我弟弟!”
“还说靳野粗鲁无趣,日子一天都过不下去!”
靳野下颌收紧,视线落在前方木桌上。
虞初窈没有回头,只朝周红梅摊开手。
“念之前,把整封信给赵干事检查。”
“凭啥,我弟弟的信,不能交给你们!”
“你说是我写的,却不敢让人检查?”
“谁知道你会不会趁机撕了证据!”
周红梅把信往怀里塞,眼珠转得飞快。
虞初窈靠上椅背,指了指主席台。
“这里坐着主任,赵干事也拿着登记本。”
“后边还有几十双眼睛,我怎么撕?”
“除非这封信见不得人,你才不敢交。”
礼堂里的议论声变了方向。
周红梅咬着牙,将信拍到赵干事手里。
赵干事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前半段确实写了想离婚,也说了难听话。”
周红梅立刻抬起下巴,冲着众人嚷嚷。
“听见没有,我可没冤枉这个狐狸精!”
赵干事却把第二页翻过来,继续往下念。
“后面写着,周文彬要五十斤全国粮票。”
“还要一百块钱,说进省城厂子得送礼。”
礼堂内响起一片吸气声,周红梅伸手便抢。
“后面的不算,那是他们两个人商量的!”
“前面算情话,后面怎么就不能算要钱?”
虞初窈起身走到桌前,又指了指那沓信。
“赵干事,麻烦您把每封都念完整。”
“我写过什么混账话,让大家听个明白。”
“周家要过多少钱,也请一分不少地念。”
周红梅抱紧剩下的信,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大院主任把手里的搪瓷缸重重放下。
“交出来,家属会不许藏着掖着。”
信纸一封封到了赵干事手里。
第一封提了二十块,说周文彬要买皮鞋。
第二封要八尺布,借口做进省城的行头。
第三封要十斤油票,还要两张工业券。
越往下念,军嫂们的脸色越发古怪。
李嫂拍着大腿,忍不住骂出了声。
“俺家男人一个月津贴都没他要得多!”
“这是找相好的,还是找了个活祖宗?”
“早知道当小白脸这么舒坦,我也让男人学!”
礼堂里响起哄笑,周红梅脸涨得通红。
她扑过去按住信纸,不许赵干事再念。
“就算我弟弟要过东西,也是她乐意给的!”
“她如今翻脸,便想把我弟弟说成坏人!”
“你弟弟收了多少,咱们可以慢慢算。”
虞初窈从挎包中取出一本红皮记账簿。
原主花钱没有节制,却爱记每件新衣的价钱。
夹在账簿后面的几页,恰好记着送出的东西。
“三月十二日,给周文彬二十元买皮鞋。”
“五月初六,八尺的确良布,价值十二元。”
“七月十九日,两张工业券,还有十五元。”
“这些只是记下来的,没记的我认栽。”
周红梅伸长脖子看了两眼,嗓门更大。
“谁知道是不是你回家现编的假账!”
“每一笔都有供销社开出的销售小票。”
虞初窈抖开夹层,几张发黄小票落在桌面。
日期和数目对得整齐,连柜员印章都有。
围观的军嫂探着脑袋,脸上的嫌弃藏不住。
大院主任把票据接过去,逐张核对。
“这些东西合起来,已经超过八十块钱。”
“还有没票据的现金,保卫科会继续调查。”
周红梅的气势矮了一截,却不肯就此认输。
她从布包里抽出另一张纸,往桌上一拍。
“那她要离婚总是真的,这是靳野的申请!”
“既然夫妻都过不下去了,她凭啥害我弟弟?”
那是一份誊写过的离婚申请,末尾没有签名。
靳野看清内容,脸上寒意添了几分。
这份申请一直放在家中,外人不该拿得到。
虞初窈也看见了纸角那道浅浅的油污。
和举报信封上的污迹一模一样。
“周红梅,你从哪儿拿到的?”
“这事全大院都知道,还用得着我拿?”
“知道要离婚,不会知道申请写了哪几条。”
周红梅捏紧布包带子,目光开始躲闪。
赵干事取过申请,翻到背面看了看。
“这是家委会的油印纸,外面弄不到。”
大院主任的神色变了,当即询问登记情况。
“今天谁进过家委会资料室?”
赵干事翻开值班簿,手指顺着名字往下划。
“下午三点,指导员家属刘素琴借过钥匙。”
“她说替周红梅拿开会用的空白记录纸。”
后排一名穿白衬衣的女人立刻站了起来。
“赵干事,这话可不能随便往我身上安。”
“我只替她拿了纸,别的东西碰都没碰。”
周红梅赶紧接话,试图将事情含混过去。
“这份申请是我在资料室门口捡到的!”
“捡到以后不交家委会,却带来威胁我?”
虞初窈伸手取过那份申请,当众撕成四片。
“靳野拿回家的原件,我已经亲手撕过一次。”
“如今有人拿着抄件逼我,我照样敢撕。”
纸片落在脚边,整个礼堂鸦雀无声。
靳野望着她的侧脸,眼底多了几分探究。
大院主任敲了敲桌面,示意众人坐好。
“虞初窈过去的行为,确实该受批评。”
“她今天主动交代,也愿意配合调查。”
“周家索要财物,还私拿内部材料威胁军属。”
“此事交保卫科处理,家委会不许再传闲话。”
周红梅急得冲到过道,挡住虞初窈的去路。
“你把我弟弟害得被调查,就想这么走?”
“那你还想怎么样,替他把钱还回来?”
“我家没拿你的钱,那都是你自愿送的!”
“成,保卫科查清以后,你再说这句话。”
虞初窈从她身侧绕过,走向礼堂门口。
靳野跟了两步,却被大院主任叫住。
“靳团长,你留一下,我有话问你。”
虞初窈停在门边,转头朝他眨了眨眼。
“你留下,我自己回家,不会半路跑了。”
靳野沉默片刻,把军用手电递给她。
“走大路,到家以后把门插好。”
“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虞初窈刚走出礼堂,黑影便堵住了去路。
周文彬脸颊还留着红印,衬衣满是褶皱。
他盯着她肩上的挎包,开口便带着火气。
“虞初窈,你给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