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ICU病房。
“嘀——嘀——嘀——”
监护仪上代表颅内压的数值,像一支脱缰的野马,冲破了20mmHg的警戒线,疯狂向上跳动。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楼层。
“快!降颅压!20%甘露醇250ml,静脉快速滴注!”
“血氧饱和度掉到85了!准备气管插管!”
值班护士的声音急切,整个ICU乱成一锅粥。
被电话从家里催来的刘民德,穿着白大褂,连扣子都扣错了。
他冲进ICU时,看到监护仪上那不断飙升的数字,一张脸瞬间没了血色。
“怎么回事!”他一把揪住值班主治医生的领口,眼睛布满血丝,“不是说让你们稳定情况吗!!”
“主任……患者术后感染没有完全控制住。”值班医生满头大汗,声音都在发抖。
“我们用了最高级别的抗生素,还是没压住。现在颅内压持续升高,我们怀疑……怀疑是肿瘤残留组织水肿,压迫了脑干呼吸心跳中枢!”
刘民德如遭雷击,身体晃了一下。
残留组织?
不可能!
林慕那小子的技术他最清楚,他说切干净了,就绝不会留下一丝一毫。
那问题出在哪?
答案只有一个。
他私自调整的免疫抑制剂方案,导致患者免疫系统崩溃,并发了致命的颅内感染!
“必须立刻二次手术!”值班医生快急哭了,“清除感染灶,做脑室外引流降压!再晚一点,脑疝形成,人就没了!”
刘民德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
二次手术?
这台手术是他挂名的“标杆手术”,是他刚刚拿到国家级人才称号的敲门砖!
如果患者死了,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荣誉、地位、退休待遇……
甚至连行医资格证都可能被吊销!
“谁能做?”刘民德的声音嘶哑干涩。
整个ICU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医生护士都低下了头,没人敢接话。
开玩笑,脑干延髓区域的二次手术,感染灶清除加减压,这手术难度比第一次只高不低。
整个江城,谁有这个胆子和技术去碰?
沉默中,那位被刘民德揪着领子的主治医生,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一个在这一周内,被所有人刻意遗忘的名字。
“……林慕。”
“......”
“胡说八道!”
刘民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已经被停职了!手术权限早就吊销了!”
他松开手,踉跄地后退两步,指着那名主治医生,手抖得不成样子。
“除了他,就没别人了吗?全院这么多副高、主任,都是吃干饭的?!”
主治医生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咬着牙,把事实说了出来。
“主任,您比我们都清楚。脑干延髓胶质瘤的全切术,整个江城能独立完成的,只有林慕医生一个。二次探查清创,风险和难度更大,除了他……”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在场所有人都懂。
除了他,谁上谁死。
“叮铃铃——”
刘民德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院长”。
他手一哆嗦,差点没拿稳。
电话刚一接通,院长咆哮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开。
“刘民德!你人呢?!老领导的家属已经把电话打到省里了!省委钱秘书亲自过问!人要是在我们医院出了事,你我头上的帽子都别想要了!”
钱秘书……
刘民德脑子里“嗡”的一声。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现在才明白,自己到底把谁推下了悬崖,又把自己逼到了何等的绝境。
“我……我在ICU,正在组织抢救……”刘民德的声音虚弱无力。
“抢救?”院长的声音更冷了。
“我问过神外所有专家了,这台刀,没人敢接!刘民德,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摸着良心告诉我,现在,谁能救老领导的命?”
刘民德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院长这是在给他下最后通牒。
如果再因为个人恩怨,耽误了抢救,那所有的责任,就都会由他一个人来扛。
病房外,苏晴脚步匆匆地赶来。
她刚从研究生导师那里听说消息,看到ICU门口刘民德那张死人一样的脸,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主任……怎么办?”她小声问。
刘民德死死盯着监护仪上已经冲到25mmHg的颅内压数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每一秒,都像是在他职业生涯的倒计时上,狠狠地敲下一锤。
良久。
他颓然地靠在墙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去,把林慕找回来。”
苏晴愣住了。
那个被他们联手推进深渊,被整个江城医疗圈唾弃的名字,竟然从刘民德嘴里说了出来。
“可是……主任,我们那样对他,他怎么可能……”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刘民德猛地转身,双眼赤红,像一头困兽。
“跪下求他也好,给他钱也好!现在能救这条命,能救我们所有人的,只有他!”
他一把抓住苏晴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你去找他!就说……就说医院研究决定,撤销对他的全部处分,恢复他的一切职务和权限!立刻!马上!”
苏晴被他狰狞的样子吓到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颤抖着手,从通讯录里翻找出那个她亲手删掉,却又烂熟于心的号码。
重新输入,拨出。
听着听筒里“嘟……嘟……”的忙音,她的心脏跳得比监护仪的警报还快。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放弃的时候,那头终于被接通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喂?”
苏晴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深吸一口气。
“林慕……是我,苏晴。”
“医院……需要你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哦?”
林慕的语气平淡。
“需要我做什么?”
听到他回应,苏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说道。
“老领导的手术出问题了!术后感染,颅内压失控,随时可能脑疝!只有你能做二次手术!”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抛出筹码。
“主任说了,只要你回来,之前的事一笔勾销!立刻恢复你的一切权限,撤销全部处分!”
林慕站在小巷子里。
抬头望着城中村杂乱的电线和拥挤的楼房。
他听着电话里苏晴急切的声音,冷笑连连。
当初有多决绝,现在就有多可笑。
“我记得,我的手术权限已经被无限期吊销了。”
“我一个连手术刀都不能碰的待罪医生,回医院做什么?给你们端茶倒水吗?”
“再见。”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苏晴举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听着里面的忙音,脑子一片空白。